带著凉意的江风吹过,吹散了朴孝敏內心中浓烈的悲伤。
她就那么趴在冰冷的栏杆上,身体因为刚才用尽全力的宣泄,而微微地颤抖著。
方辰星走到她的身后,没有说那些“別难过”、“会好起来的”之类,苍白而空洞的安慰话语。
他只是伸出手,用带著安抚力量的节奏,轻轻地拍打她抽动而单薄的后背。
他的声音,也像这晚风轻柔。
“想哭就哭,喊出来,释放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有时候,压垮骆驼的,从来都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每一根稻草的重量。而善意的许可,往往是情绪决堤的最后一道闸门。
方辰星这句温柔的安慰,彻底击溃了朴孝敏那道用坚强和懂事偽装起来,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理防线。
她猛地转过身,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一头扑进方辰星的怀中。
她的双手,紧紧地环抱在他的腰上,似乎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能够支撑的力量。她的头,则深深地埋在他的左边肩膀上,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哇!”
哭声从最开始的压抑哽咽,到最后,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她像是想把这十几年来,內心所积攒的所有不满、委屈、疲惫和苦闷,通通在这一刻,用眼泪给释放出来。
她哭自己那个不求上进的父亲,哭自己那个只知索取的母亲,哭那个被全家寄予厚望、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姐姐牺牲的弟弟。
她也哭自己,哭自己那该死的、懂事得太早的童年,哭自己那遥遥无期、希望渺渺的梦想,哭自己这具越来越疲惫,却始终不敢停下的身体。
方辰星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宣泄。他的双手,有些僵硬地悬停在她的后背上,拍也不是,抱也不是。
他能做的,只是像一棵树,站在这里,为她提供一个可以暂时依靠,坚实的港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滚烫的泪水,正迅速地將自己胸前的衬衫湿透。
这场迟来的情绪爆发,足足持续了五分多钟。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地从嚎啕大哭,变成了低低的抽泣,最后,才终於止住。
“对……对不起……”
发觉到自己的失態,朴孝敏从他那已经一片湿濡的怀中,缓缓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桃子。她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擦著自己脸上的泪痕,一边用带著鼻音的声音,向他道歉。
“我……我刚才情绪有点上来了。”
“衣服湿了,回去洗洗就好,不重要。”方辰星看著她可怜的模样,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不远处,刚刚经过时对他俩投来“渣男又把小姑娘惹哭了”的吃瓜神色路人,开玩笑地说道,“主要是,你这么一哭,好像让其他人都误会,把我当成罪魁祸首了。”
“噗!”
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背锅”宣言,让还沉浸在悲伤情绪里的朴孝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像是雨过天晴后,天边出现的彩虹,让她那梨花带雨的脸上,瞬间生动了起来。
她轻轻从他的怀中脱离出来,转身拿起栏杆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抹茶拿铁,脸上带著不好意思的红晕。
“那……我们去那边坐著吧。”她指著不远处的一排空长椅说道。
两人坐定之后,或许是刚才那番毫无保留的情绪宣泄,打开了她內心的话匣子,朴孝敏主动说起自己从未对人提及过的家庭压力。
“爸爸很久以前就失业了,一直没有再出去工作。我的弟弟,今年刚上大学,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家里所有的开销,都只靠妈妈在餐厅打工的微薄薪水养活著。”
“所以,我必须赚钱。”她看著自己那双因为长期练舞而有些粗糙的手,“一边当练习生,一边要去酒吧兼职驻唱,偶尔,还要去做一些报酬很低的平面模特儿。即使身体越来越疲惫,但还是会把每个月兼职的大部分钱,寄回家里补贴。”
“可是……可是妈妈,她还是不满意。”说到这里,她的情绪又委屈地激动起来,“她总是在电话里抱怨,说我为了希望渺茫的偶像明星梦,耽误了去找一份全职工作,去赚更多的钱。她还说我耽误了弟弟的学业,他下一期的学费,都还没准备好,都怪我赚得太少……”
“我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要自己去打工,赚自己的零花钱。上大学的学费,也都是我自己兼职挣来的。后来为了专心当练习生,才办了休学。”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可弟弟呢?他从小到大吃的喝的,永远都是家里最好的。他的衣服,他的手机,永远都是最新款的。我真的……真的不知道,爸爸妈妈的这颗心,要偏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
“有时候,我真的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如果像智恩那样的女孩,是我的亲妹妹,那该有多好啊。至少,我们还可以互相分担,互相取暖。”
“但每个人的出生,是无法自己选择的。”方辰星听完,轻声地说了一句。
“对呀。”朴孝敏的双眼变得有些无神,她將那根吸管含在嘴里,但並没有吸,“所以我总感觉,我活著,就是替家还债的。明天……明天我妈又让我回去一趟,我光是想著,就觉得头好大。”
听著她的倾诉,方辰星沉默了。
前世的自己,是家中的独子,父母疼爱,生活无忧。现在的自己,更是家境优渥,妹妹懂事。想要真正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的確是有些困难。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好的倾听者。
等她把所有苦水都发泄完毕,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方辰星才伸出手,对她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干嘛?”朴孝敏不解地看著他。
方辰星从她手中接过手机,没有解释,只是自顾自地,在上面输入自己的电话號码,然后按下了拨通键。
等他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因为这个来电而震动起来之后,他才掛断电话,將手机还给了她。
“好了,现在你手机里有我的號码了。”他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无法解决你家庭的问题,那毕竟是你的私事。但是,我希望你记住,如果再遇到过不去的难关,或者,只是单纯地像今天这样,心里堵得难受,想找个人说说话,你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別的不敢保证,但至少带你出来吃一顿美食,然后安静地当一个倾听者,还是没问题的。”
朴孝敏接过那只还带著他体温的手机,低著头,看著屏幕上那个刚刚存下,没有备註的陌生號码。
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她用手指,在那串號码上,按动了几下,將它备註好。
然后,才用近乎呢喃的声音,无声的说了句: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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