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阔一回到府上, 就听说了郑经天在涵义酒楼设宴、后来旷野辕门射戟的消息。
皇帝已经认可了官家小选的事情,自从上次楚修大闹书房之后,他对楚修彻底失望了,也没有任何寄托, 他这些日子都在为楚云盼上下打点, 方便她顺利入宫, 顺利中选。
“老爷, 楚修少爷赢了。”亲信说道。
“他居然会射箭?”
楚天阔一时弄不清楚自己陡然听闻此消息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似乎有一些愧疚, 但是这丝浮光掠影的愧疚很快消失不见, 以至于他忽视了这丝真实的感受。
“据说是他身边的一介家奴胜了恭亲王本人!”
亲信原本还有些看不起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同楚天阔争吵的楚修, 眼下却见他顺利在调解中胜出,一时对楚修的观感也极其复杂。
恭亲王是什么人, 在场那么多人, 他说出去的话, 泼出去的水, 一言九鼎!他以后想明着对楚修出手,怕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还有个郑党从中斡旋!
本来把楚云盼送进宫是为了缓解楚府眼下得罪了恭亲王的危机, 却没想到危机被楚修少爷轻易化解了。
但现在楚修越有能耐,楚天阔反而越头疼。
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芒,这个儿子怕是不能要了,他此次又崭露头角,怕是和郑党交结日深, 这就和他们钱党逐渐分道扬镳了。
楚天阔深谙政治的无情, 政治会让身处政治旋涡里的每个人都成为冷酷无情的机器, 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毫不例外。
他们心中只有盘算、合计、权衡,没有一丝一毫会影响结果的感情。
“他居然能化解危机。”楚天阔还是对这个过于优秀的儿子有些感叹, 不过他和楚修之间已经有了不可弥合的伤口。楚修怕是眼下记恨自己。
楚天阔也不准备同楚修去道歉了,他是谁,他是楚天阔,是当朝二品巡抚,兼兵部侍郎,是钱党头脑,是一家之主,是楚修的父亲。
楚修那日大闹书房,自己还没追究楚修失礼的责任,就算真的能弥合,那也是楚修过来主动和自己道歉。
而且他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在政治上同自己分道扬镳。
可是这个儿子实在是太出色了。到底是楚修出色还是楚云盼出色?这个问题划过他盘根虬结的脑海的刹那,楚天阔一时有些恍惚,竟然分不清楚。
但他很快定下心神,安慰自己说肯定是楚云盼。楚云盼是他苦心孤诣培养了将近二十年的人,一个区区外室子,怎能同楚云盼相比?
楚云盼乍见已经足够惊艳,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短时爆发力惊人,拼长期的耐力也绝对不输,她绝不是开始美好、过程潦草的人,她是个开始美好、过程也足够温柔小意的人。
楚修毕竟是个外室子,就算现在短短几个月有太多让他惊讶的事情,但这毕竟才几个月,他的外室子身份注定了他的上限,他不可能是个长跑冠军,眼下估计已经强弩之末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投靠郑党的坏处!
这么想着,楚天阔心中才好了一些。
对于多年毫无感情的楚天阔来说,意识到自己真实的被反反复复压抑的情绪和情感是个极其困难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在日后锒铛入狱的岁月里,才开始反思到这曾经是个他同楚修低头的最好的机会。
也许那个时候他服软了、道歉了,一切都还有救,或者就算楚修不原谅他,至少会给他留几分体面。
但是那个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老爷,其实还有一事,”亲信面色有些尴尬。他似乎靠敏锐的感知力意识到楚天阔的心情有些不好,也不想撞在枪口上,但是这也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什么事?”
“我听说,楚修少爷要被调去御前侍奉茶水了……”
亲信刚说完,楚天阔心绪不宁正在喝茶,手陡然一顿。
“确定吗?”
“确定,皇帝下的旨意,已经在宫门张榜了。老爷你这几日在外头巡视,没去上朝,所以不知道。”亲信说道。
楚天阔的手不知为何悄然握紧了茶盏。
“他倒是有本事的……”他今日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下楚修越有本事,他这个做爹的却越害怕。害怕他的不受控,害怕他的操作给家族带来不可磨灭的影响。
楚天阔甚至有一些后悔,后悔当初允许楚修和白氏进入府邸。
要不将他们都赶出去?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就挥之不去,反正是个外室子,反正和自己也没有任何的父子之情,反正现在也对他心生怨怼,那么多个反正,楚天阔越想越心动,越想越迟疑。
只要明面上划清界限,楚修出事的时候就一定连累不到自己,也连累不到家族。
“走,去见见白氏。”楚天阔忽然道。
“诶!”亲信应声,去了门口叫候着的管家给楚天阔引路。
楚天阔一路大步流星,到了柳湘院门后,脚步却稍微停了停。他换了一副温柔的面孔,这才迈步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白氏坐在桌前拿着白色绣帕擦眼泪,她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惹人心疼。
这些日子他与白氏相处,对白氏越来越满意,如果说一开始因为白氏和他不熟悉,还有些时候会犯自己忌讳,那么现在白氏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爱好上,楚天阔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要是没有楚修就好了。
“怎么了?”楚天阔过去保住白氏的肩膀。
“老爷,楚修对不起你,楚修这孩子实在是太任性了,居然敢大脑书房,对您不敬,是月娥教子无方,还请老爷责罚!”
“老爷这些日子都没来柳湘院了,月娥也不想活了,只求老爷给月娥一个痛快……”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楚天阔见她看到自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下来,越发心疼,围着她越紧,“楚修是楚修,你是你,楚修犯错,和你有什么关系?”
“老爷,您是没怪我吗?”白氏漂亮的眼眶里萦纡着大大的透明的泪珠,还有一滴眼泪挂在眼角,我见犹怜,她似乎满眼都是楚天阔,楚天阔就是她的整个世界。
楚天阔喜欢这样的眼神,他热爱施舍女人,所以他府上善于伪装乞求楚天阔施舍的女人才这么多。这样的眼神会极大程度扩大身为男性的自尊心。也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当然没有,楚修该责罚,却碍不到你。”
楚天阔这么一说,心说是这个理,白氏还在自己手上,楚修再怎么也处处掣肘,自己还怕拿捏不了这个儿子?
一时有些割舍不下白氏,她实在是太温顺听话了。
这么想着,想把楚修和白氏赶出去的心思暂时淡了淡,白氏是个没脑子的,好拿捏,更何况如此听话温柔,以夫为天,如此懂自己,失了一个白氏,下一个可难找。
这些日子的温存不是假的。
“你且放宽心,我今晚就来看你。”楚天阔拍了拍白氏的手,白氏这才破涕为笑,擦干眼泪。却是半句都不敢提楚修。
“老爷此言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是的是的,”白氏低下头,面色绯红,有些不好意思,“是妾身小家子气了。”
“我还有公务,先行离去,你好好呆着等我,别哭了。”楚天阔好言好语地安慰道。
“好。老爷慢走。”他们又说了一会儿子话,白氏将楚天阔送到门口,朝他行礼送他走,等楚天阔走远,院子里只剩下自己,瞬间变了一副冷漠又阴毒的神色。
儿子说要监视楚天阔,这个任务自己一定完成。
她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实在是太了解楚天阔了。以前是不敢分析,不敢想,自己欺骗自己,一旦认清现实,她有太多可以分析楚天阔想法的例证了!
楚天阔想把楚修玩弄于股掌之间,那么终有一天她也会反噬楚天阔,将楚天阔玩弄于股掌之中!那是自己的宝贝儿子!那是自己的命!为了楚修她什么都愿意做!
出了柳湘院,楚天阔才怀揣着白氏给他的美好情绪,同自己的亲信说道:“楚修现在去了御前,以后云盼进了宫也有个照应。他能多帮帮云盼。”
亲信连忙点头认可:“老爷一儿一女都出落得绝尘,老爷之福。”
楚天阔一时赶楚修出去的心思也淡了。心想着要不要哄一哄楚修。让他甘心为楚云盼铺路。
他还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心底肯定是有自己这个父亲的。
这么想着,楚天阔说道:“喊少爷过来。”
——
凝碧院。楚云盼正在替大夫人作画:“娘,女儿要是真进了宫,见你的时候怕是少了,所以女儿要多画几幅娘的画像,这样的话在宫里想到了娘亲,就可以看画像排解。”
“云盼,你是个有孝心的,你爹画了吗?”
“画了,只是他这些日子忙,我见他的时候也少,画的也少。”
大夫人一想到楚云盼要进宫,心就抽抽的疼,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宝贝疙瘩,终于还是要给别人了。
但是她不敢流泪,这是楚云盼的喜事,也是楚云盼一直盼望的。
忽然一个人跑进来,楚云盼停下笔,回头扫了一眼,见是自己安插在楚天阔身边的亲信,于是将众人都屏退,只留下大夫人,说道:“有什么事?”
“楚修少爷要去御前侍奉茶水了。”亲信低着头说道。
楚云盼手中握着的笔差点掉了,她陡然看向大夫人。
大夫人斟酌语句:“那老爷呢,老爷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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