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不再带着春末的凉, 裹着一层温温的潮气扑过来,吹在人身上,带着点黏黏的软,热浪是浅浅的, 不像盛夏那般灼人, 却也悄悄漫进衣领, 惹得人鼻尖沁出细汗。
今日又是甄纲值夜。甄纲对值夜叫苦不迭, 那是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 脖颈僵硬得转不动, 腰间的佩刀硌得胯骨生疼。
露水打湿了发髻, 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汗渍黏在皮肤上, 又凉又痒。天快亮时, 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他才敢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 指尖却早已麻木。
他以前在郑府好日子过惯了,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楚。
司空达也在外面, 他打了个哈欠,忍着困意,心说夏天真的来了,离混元殿不远的蝉叫的实在是难听。明日是要叫小太监去逮掉了,不然的话怕是要吵到江南玉。
甄纲凑上去:“司公公, 陛下的嘴怎么破了?”他也是今日江南玉下朝的时候才瞧见的。他的唇角破了一小块, 微微结痂的地方泛着一点暗红, 让他有了一丝狼狈的艳。
司空达一听到这个就来气,但这是密辛,他绝对不会告诉一个初来乍到的甚至可能之前是郑党人士的甄纲, 只敷衍道:“磕着了。”
今日早朝的时候,朝臣就在为这个吵闹不已,争吵不休,为首的就是萧皇后的哥哥萧青天,反复揪着不放,问东问西,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把陛下气的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周身的空气像是凝住了,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意。
但也情有可原,毕竟龙体破损是大事,江南玉千娇玉贵,从来都是被身边的任何人小心翼翼地伺候,身体又瘦弱不堪,朝臣不管朝政格外关注这种事,也是正常。
他们是正常对皇帝表示关心。这也是他们分内的令江南玉烦不胜烦的职责所在。
甄纲恍然,也没多想,他这会儿丝毫没意识到楚修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想不出别的缘由,信以为真。信以为真之余,又有些心疼。
心疼之余,又有些变态的想要亲一亲江南玉的欲望,但是这丝欲望冒出来的刹那,就被他脑海里的江南玉吓回去了。
额头上的伤还没好,三十大板、泼了他的茶水,砸他的头,一桩桩一件件,他能亲到江南玉遥遥无期。
不过江南玉无心楚婕妤,说不定还是初吻。这么想着,甄纲忽然又膨胀了。
“楚修这些天这么没来?”甄纲说道。
“他被我调去御花园了。”司空达解释道。
甄纲闻言愣了一下,心中窃喜,果然自己来了,楚修的地位大不如前,司公公在他和楚修之间,明明更加喜欢自己。
他以后会更加努力排挤楚修,不就是比自己会泡茶吗?这是可以靠努力取而代之的!到时候自己就在江南玉眼里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楚修马上要去军营了。”
司空达或许是因为愧疚无处发泄,开始和这个自己不是太看的上眼的新御前带刀侍卫搭话。
其实甄纲已经够优秀了,学茶也很快,但是比起楚修,总是差了一截。珠玉在前,再看甄纲,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甄纲愣了一下,吓了一大跳:“什么???他不当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了???”
那自己拼了命地挤进来还有什么意义?最初不就是为了同楚修一较高下吗?却没想到楚修已经有了下一步……
甄纲瞬间有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楚修,为什么你总是走在我前面???
你到底有什么本事,为什么我拼命得到的,总是是你不要的???
为什么???
甄纲一下子嫉妒得眼红,心里觉得这个自己被打了三十大板好不容易换来的御前带刀侍卫也没那么香了。但是他却没有那个魄力去军营,他武艺并不比文才好,而且他……他舍不得江南玉。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太迷恋江南玉了,他太想呆在江南玉身边守护江南玉了。
而且楚修去军营又怎么样?军营那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兵痞甚多,势力交织,丝毫不比朝堂简单,他以为会一点武艺就能在军营崭露头角???带兵打仗和守卫巡逻是天差地别的两码事。
这么想着,甄纲心里好受多了。
“他什么官职?”
“从三品云麾将军。”司空达说道。反正圣旨已经送出去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和人说了也没什么。
“平级调任?”甄纲说道。
“是的。”
甄纲心里又好受了些,也没升官,从三品,和自己平起平坐而已,而且自己在皇宫大内,楚修只是在城外军营,一相比较,天差地别,怎么会有人放着皇帝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不做,跑去做什么又累又苦的云麾将军?
楚修,你的选择根本比不过我。
——
楚修下夜又在裴府上又住了两天,期间一直在练剑读书。
他现在的剑术已经非常精湛了,一般的剑客都打不过他。
用裴羽尚的话来说,他真的完成了初学者到资深者的华丽蜕变,真正成了一个武学上的绝高手。
因为换了一个小太监,小太监一通好找,终于在裴府找到了楚修,裴羽尚尽主人之仪,在前厅招待了小太监,他已经不知何时可以代表裴家独当一面了。
楚修也跟着出来了,看到了一个檀木雕刻莲花纹的托盘上摆着一卷圣旨。
“你是楚大人吧?”小太监语气例行公事地说道。
“是的。”楚修说道。
明黄的绫锦圣旨铺展开来,织金的云龙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首尾两端的祥云图案细密精致,边缘还绣着缠枝莲纹。
墨色的字迹由朱砂勾勒边框,落笔遒劲有力,是皇帝亲笔,每一个字都透着皇权的威仪,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楚修,裴羽尚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抚四海之黎元,赖文臣以修治,仗武将以安邦。尔御前带刀侍卫楚修,性资沉毅,才兼文武。
近察西南蠢动,百姓流离,烽燧告警。朕心忧忡,思得良将。尔素有韬略。特命尔即日卸任御前带刀侍卫之职,调任京都云麾将军。
尔其整饬部伍,严明军纪,抚循士卒,以安民生;若有玩忽职守,国法森严,亦难宽宥。
毋负朕望。
钦此。”
后面加了一句裴羽尚的发落,和楚修料想的差不多,从五品京都留守卫指挥佥事。主要负责屯田和防务。
楚修跪地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圣旨,小太监对楚修的态度略有些冷淡,他原先是炙手可热的御前带刀侍卫,如今被调离御前,虽然是平级调任,但是在小太监眼里,依然是明平实降。
人各有志,小太监当然不知道这是楚修渴慕已久的。
“那奴才先回去了。”小太监宣完旨意就要走,裴羽尚招呼他留下用膳喝茶,小太监拒绝了,笑着告辞,转头离去了。
小太监一走,裴羽尚立马兴奋地跳起来,“天啊!我也走出皇宫了!!!终于不用待在那个破值房了。”
“你很快就要待在臭气熏天的军营里了。”
“……”裴羽尚控诉道,“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楚修笑了笑:“你真的不后悔?”心里却有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怅然地想。
江南玉,你为什么让我平级调任,我还以为你会贬我的官,可是你让我平级调任,是否又证明了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这么想着,心底嫉妒的毒蛇又开始吐出蛇信子。
江南玉心里只有天下苍生,对楚修来说其实是个天大的好事,可现在面对这一点,他却……
楚修,你别犯糊涂。
“我不后悔!我要和秋喜来说一声。”
“她听了未必高兴,内城到你家毕竟近一点,真去了军营,你还负责屯田,估计忙得没空回家。”楚修说道。
屯田是指政府组织军民开垦荒地、耕种土地,以获取军粮、充实国库、巩固边防。
负责京都屯田,说白了就是监督京都军民闲时种地。
“是啊,”这么一说,裴羽尚就苦着脸,但是还是要汇报给妻子,“那也不得不说,但我估计要被打一顿了。”
“你自求多福。”
“楚修,你调任云麾将军,到底有没有赌气的成分?”裴羽尚小心翼翼地问道。自从得知了楚修和皇帝的关系之后,他大为骇然,没想到楚修有一天居然能和天下第一人……
“而且云麾将军是干什么的?”
“虚职,吉祥物一个,没啥具体工作内容,打酱油划水都可以,但是只要去了军营,只要自己想,随时可以转正干实事。”
有才能的人到哪里都能得到发挥。这楚修倒是不愁,第一步得混进军营,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谈。
——
楚府上上下下的下人最近惊呆了。白夫人回来之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住在后院,反而在老爷的书房边上新开辟了一个大院子,随老爷同吃同住,甚至陪老爷出门接客。
这是什么概念???这已经完全超过夫人的范畴了!!!在他们的观念里,女子一直都是待在后方的,什么时候能这么公然抛头露面,而且还是老爷允许的!女子什么时候能做到这种地步??连大夫人都难以望其项背!!
老爷这是有多信任他,又有多肯定她的能力,才将她宠爱到这种地步?
屋子里,白月娥冷冷地坐在上首,端着一杯冻顶乌龙茶,冻顶乌龙茶成品茶条紧结,呈半球状,色泽墨绿油润,边缘隐隐透着金黄色,部分茶叶表面带有灰白点,如同青蛙皮的纹理,形态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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