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混元殿出来, 楚修笑了一声,抬头望着天上冰冷的月亮。
他当然知晓自己与江南玉之间的鸿沟,身份、地位、过去的冤仇、自己现代人的身份……隔着太多太多了。
再说了这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对方会怎么想, 怎么做是完全不确定的, 他只能竭尽所能, 守护这一丝可能性, 但至于结果怎么样, 他不在乎。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有点想念小裴。
钱党式微, 自己的一个劲敌落网, 他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他想找裴羽尚喝酒、谈天说地。他想和裴羽尚分享自己的喜悦。
这是江南玉和他还做不到的事情。但是裴羽尚可以。这就是朋友的力量。
于是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他从皇宫策马, 翻身上马, 指尖猛勒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他俯身贴住马背, 马鞭凌空一甩,便策马朝着官道尽头疾驰而去,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感受到四肢百骸的一种舒爽的感觉。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钱党压在自己身上太久了。
可惜,楚天阔这个老贼太油滑,这次没料理掉他。他撇清干系撇的太快了。
看来还得下次找机会。眼下就要防止钱党余孽重新以楚天阔为首。
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去干的。
烈马嘶鸣, 停在了裴府门口, 裴羽尚家的门房对楚大人实在是太熟悉了, 立马笑脸相迎,一边引着楚修进去,一边去喊人请自家少爷了。
裴羽尚今夜没和秋喜来睡在一起, 而是在书房用功读书,所以被人通知楚修前来的时候,也是一喜,毫无阻碍,直接快步出去了。
“今日怎么有空找我?”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谁都想不到当初茶铺一瞥,会发展出这么一段真挚的友谊,有时候真的是天公作美。
“找你喝酒,有酒吗?”
“有,要多少有多少,之前在醉生酒铺订了几十坛回家,都给你备着呢,为此我还被秋喜来骂了一顿。”裴羽尚笑道。
“好。”
他们坐到了裴府的花园里,夏季鲜花盛开,芳香扑鼻,争奇斗艳,美不胜收,楚修的额上也出了一点薄汗,裴羽尚把酒放在了一盆冰块里凉一凉,又连夜通知小厨房去备几个菜。
丫鬟把几道清爽菜肴端上桌,清炒芦笋吃起来口感脆嫩,每一口都能听到食材在齿间发出的清脆声响,仿佛能感受到芦笋在田野中蓬勃生长的生机,清爽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冰酒入喉的刹那,一股清冽的甜香漫过舌尖,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含了一捧碎冰融成的蜜,暑气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楚修感到更加畅快:“你知道吗?钱贵妃和桑荣发被抓了。”
“什么?!”裴羽尚就是一惊,哪里想到这一晚有这么大的变故。
“通奸,所有朝臣都看见了。”
“天啊!!!”
裴羽尚直接站了起来,随即面露喜色,“那不是大好的事情???钱贵妃终于倒了!!!我好高兴啊,比甄纲死了还高兴,钱芸之前得了钱贵妃授意,差点把我毒死!我到现在还没养回来。”
楚修把来龙去脉和裴羽尚说了,裴羽尚一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楚修的佩服,他嘶了一声:
“你可真牛啊……”他为有这样一个有通天能耐的朋友而感到深深的骄傲与自豪。若不是相识于微,以他现在的官职,他根本没有机会认识楚修。
他随即仰天看着月亮:“真好啊,钱贵妃倒了。”
“其实不能高兴的那么早,因为这件事和我密不可分,宫里的眼线这会儿估计已经把消息汇报给郑国忠了。”
裴羽尚陡然皱眉:“你的意思是……”
“他肯定怀疑我,我得看能不能打消他的怀疑。如果不行,那我就和郑党决裂了。”
“啊?那怎么办?”
楚修才不会相信江南玉“我会保护你的”的承诺,他们没有任何信任基础,满满都是互相猜忌,求人不如求己。
再说了,如果他真的要和江南玉好,他才不能接受自己是弱势的那一个,乞求别人低头,不如自己努力抬起头。
人生不是拖拽他人,而是自己争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这次是不是帮了皇帝?”裴羽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虽然也是在帮我们自己,但是……你好像也帮了皇帝。”
“……是。”
裴羽尚又不傻,他只是不太懂政治而已,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非常懂的,他坏笑道,“你和皇帝怎么一回事?”
一说这个楚修就不困了,他笑了一声:“他也喜欢我。”
裴羽尚差点摔了:“真的假的???他没骗你吧?”
楚修的唇边不自觉地浮现了一丝笑意:“我想他也这么怀疑我。”
“你们俩真的是……”
“你真的是……好男色?”裴羽尚有些欲言又止。
“不吧,”楚修说道,“我好像只对他有一点感觉。”
“……这么坦率的吗?你都不避讳一下?”
“和你避讳点什么?”再说他也想说,现在他分享欲很旺盛。
只要江南玉不触及他的核心利益,和他没有根本分歧,他还是很愿意展示自己对江南玉的那一点爱意的。
——
楚府后门停着几辆朴素至极的、非常不起眼的马车。几个惊慌失措的朝臣从马车上下来,在管家的引领下快步前往楚天阔的书房。
一路上他们都两股战战,他们今夜上了晚朝之后,出了皇宫就直奔楚府,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楚天阔的书房饮冰楼门口,白月娥穿着一身素白长裙,正提着纹花灯笼,缓步朝楚天阔的书房走去,动作娴雅雍容,步步生莲。
裙摆曳地时,裙上绣的缠枝莲仿佛活了过来。
每一步落得缓而稳,像踩在无形的花瓣上,裙裾微动,连廊下的穿堂风都似染上了几分柔婉。
她瞧见几位大人,似乎是愣了一下,提着灯笼迎了上去:“几位大人是有什么事吗?我家老爷正在休息。”
“这位是?”
“白夫人,老爷的亲信,你们尽管放心即可。”管家说道,“你们有什么事情和她说,她会进去汇报给老爷的。”
“好好好。”
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和白夫人说了,“我们想见见天阔兄,现在钱贵妃完了,桑荣发完了,我们愿意唯他马首是瞻,只要他能想办法保住我们,皇帝嗜杀,明天说不定我们就人头落地了,今晚他在朝堂上撇清干系,我知道他大概是不想管我们了,但是我们且来求求……还请白夫人代为通报一声。”
“好好好。”
白月娥眼底闪烁,“几位先在外面等等,我同老爷进去说说。”
“好好好。”
白月娥动作轻盈,推门进去,楚天阔正坐在案前,浑身冰冷。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从指尖到心口,一股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冷得他牙关都忍不住打颤,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冰碴儿似的凉。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怎么了?”见她推门进来,楚天阔好半晌才回过神。
“钱贵妃就这么倒了,桑荣发就这么倒了……”
“老爷,您没事吧?应该波及不到你?”
“对,波及不到我,因为从来都是钱贵妃联系我,我从来不主动联系钱贵妃,这些年我一直自保为主,所以在钱贵妃那里肯定没有我和她私自往来的证据……”
这也是楚天阔唯一现在还能安心地坐在这里的凭据了。
“那老爷担心什么?老爷高枕无忧矣,老爷筹谋多年,心性非凡人所能比,有勇有谋,善于忍耐,眼下就算是钱贵妃倒了,也波及不到老爷,老爷大可放心。”
“对,我还在朝堂上和钱贵妃撇清干系了,皇帝怎么也怀疑不到我头上去……”
这么说着,楚天阔不知为何心底还是有好大一块不安和恐惧,他一把抱住了白月娥,白月娥心想,这是你最后一次抱我了,她毫无留恋,笑意完美:
“那老爷大可放心,老爷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早朝,老爷一定要在皇帝面前表现得大公无私。”
“你进来是有事吗?”
“没事,就见老爷好像状态有点不对,来安慰安慰老爷。”白月娥语气温柔地说道。
“还好有你,我还有你……你是老天赐给我的。”
楚天阔抱她抱得越发紧,这样的动作真的给他找到了巨大的真实的安全感。他像个树袋熊一样,脆弱无比地抱着一个看上去柔弱弱弱的女人。
白月娥轻轻地拍了拍楚天阔的背,“那老爷先准备准备歇下吧,我去给你叫点水。”
“好。”
楚天阔不知为何更加心神不宁了,他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兔死狗烹的悲哀感,但是自己明哲保身存活下来了。
过几天等钱贵妃的事情料理完毕,他就彻底没事了,这几天他一定要表现得和往常一模一样,丝毫不能被人看出端倪。
几个大臣眼见白月娥出来了,立马围了上去:“楚兄怎么说?”
白月娥一脸抱歉:“他说他累了,今日要歇下了——”
白月娥话音未落,几人已经满脸愤恨:“他居然准备不管我们了!!!那也就别怪我们狠心了!!!”
几人甩袖就走,大约是去找新的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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