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大学,春寒料峭。
建筑系大三的一间阶梯教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讲台上,青年讲师黄渐鸿正对着黑板上一幅复杂的结构图讲解,声音干涩,眼神飘忽,时不时还卡壳停顿。
他往日那种引经据典、顺便炫耀自己参与过某某著名建筑设计的意气风发全然不见,只剩下魂不守舍的焦虑和深藏眼底的恐惧。
台下的学生也察觉到了老师的异样,窃窃私语声渐起。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刘红,更是如坐针毡。
自打姜伟良被抓,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巨大的黑眼圈像两个墨印烙在脸上,颧骨上那道被枯枝刮破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微微凸起,让原本那一张还算清秀的脸庞显得狰狞憔悴。
她神经质地咬着指甲,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讲台上黄渐鸿的声音对她来说完全是天书。
那些复杂的符号、公式,如同扭曲的爬虫,让她头晕目眩。
旁边好心的室友何莹莹看她状态实在不对,小声劝道:“刘红,你脸色太差了,要不还是去卫生室看看吧?伤口别感染了。”
这句关心,此刻在刘红紧绷的神经上无异于点燃了引信。
“看什么看?!土包子!轮得到你管我?!”
刘红猛地转过头,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刻毒的恶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何莹莹:“装什么好人?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呢!资本家小姐的做派!”
何莹莹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语相向骂懵了,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另一个室友看不下去:“刘红!你怎么说话的?莹莹好心关心你!”
“对对,人家莹莹可是根正苗红,别瞎说。”
“关心?呸!”
刘红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积压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化作恶毒的谩骂,平日里八面玲珑的假面具彻底撕碎,露出底下扭曲的真实:“你们这群人,没一个好东西,背地里嚼舌根,装清高!一个个家里成分干净吗?指不定藏着什么腌臜事呢!就你们也配说我?!”
她越骂越难听,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同学们全都震惊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这个人,几个平时被她“娇气”拿捏、帮她跑腿的男同学也不可思议,仿佛第一回 认识她。
“刘红!你发什么疯!”有同学忍不住呵斥。
“就是,上课呢!你不想听就滚出去!”
何莹莹被另一个室友强行拉开,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好心换来驴肝肺,再也不想管她了。
刘红骂完,看着周围同学鄙夷、厌恶、疏远的目光,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更深的恐惧涌上来,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地哭了起来。
她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姜伟良那个混蛋,绝对会把她供出来!她那些冒领助学金的事、拿学校东西在黑市卖的事,通通都会暴露出来。
她还让姜伟良帮忙介绍过人脉,虽然那渣男防着她。
但她聪明。
比如,台上的黄渐鸿在她眼里就不是老师,她知道他跟姜伟良认识,干过不少坏事。
讲台上,黄渐鸿的讲课被这闹剧打断,本就烦躁不安的心绪更加混乱。
他强压着逃跑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试图继续讲课,但握着粉笔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父母是潜伏特务,他是冒名顶替者……姜家人知道!他们用这个威胁他做了多少事?
现在姜家倒了。
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他能逃去哪?这城市查得这么严,没有身份证明寸步难行……
“同……同学们,我们……我们看这个节点受力……”他声音发颤,讲得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三个穿着藏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公安干警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整个教室。
为首一人亮出证件:“公安办案!黄渐鸿是哪位?”
整个教室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讲台上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黄渐鸿身上。
黄渐鸿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身体晃了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首的干警大步走上讲台,声音冷硬:“黄渐鸿,你涉嫌与姜xx**集团案件有关,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一副冰冷、闪着金属光泽的手铐“咔嚓”一声,牢牢铐在了黄渐鸿的手腕上。
“哗——!”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黄老师?!”
“天啊!怎么回事?”
“姜家?就是报纸上那个姜家?”
“黄老师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响起。
几个平日里崇拜黄渐鸿学问的学生忍不住站起来:“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黄老师他……”
“带走!”
干警没有解释,严厉地打断了质疑,押着面如死灰、双腿发软的黄渐鸿就往外走。
就在黄渐鸿被押到门口时,为首的干警目光锐利地扫向最后一排,准确地定格在还趴在桌上、瑟瑟发抖的刘红身上。
“刘红!”
这一声如同惊雷,在刘红耳边炸响。
她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惊恐,正对上警察冰冷的目光。
“你涉嫌与
姜伟良勾结,冒领国家助学金,贪污奖学金,数额较大,且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也跟我们走一趟!“另一名干警上前,同样利落地给她戴上了手铐。
“不!我没有!是他逼我的!姜伟良他……”刘红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哭喊挣扎,但被两位干警牢牢控制住。
教室里彻底乱了套。
老师被抓!同学也被抓!罪名还都跟那个惊天大案的姜家有关?!
“天啊!刘红冒领助学金?”
“她家条件不是很穷吗?”
“穷什么?你看她身上的棉袄,还有那小羊皮鞋,哪里穷?听说她爸是生产队队长。”
“还搞破鞋?跟那个姜伟良?”
“呸!真不要脸!”
“难怪她每年都能评上!原来是走的后门。”
鄙夷、愤怒、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淹没了刘红。何莹莹看着被铐走的刘红,懵圈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也被身边女同学捂着嘴,强行地把她拖走。
黄渐鸿和刘红被押出教室,整个建筑系都轰动了。走廊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学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押解的干警大声维持秩序:“让开!都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但看热闹的学生越聚越多,尤其是看到被抓的不仅是黄渐鸿和刘红,从其他教学楼、办公楼里,陆陆续续又被带出来一个老师、两个教职工。
甚至又有两个小领导模样的人**警押解出来,汇入了这支被围观的特殊队伍。
“那不是图书馆的王主任吗?”
“还有后勤处的李干事!”
“我的天!这么多人?!”
被抓捕的队伍壮大到七八人,个个面如土灰,戴着手铐,在干警的押送下穿过校园主干道。
后面跟着的“送行”学生队伍也越来越庞大,乌泱泱一片,如同一条沉默而汹涌的河流,朝着西门涌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校园。
西门附近更是人山人海,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和教职工,都想亲眼看看这些“姜家余孽”的下场。
西门岗亭。
阮苏叶今天轮值白班,正和保卫科张科长、李国梓、赵刚等人一起执勤。
远远就看见乌泱泱的人群簇拥着几个戴手铐的人朝这边涌来,后面还跟着大批学生。
“来了!”张科长神情严肃,立刻下令,“小李,小赵,小阮,准备疏导!维持秩序!别让人群堵住大门,也别发生踩踏!”
“是!”阮苏叶应了一声,和其他同事立刻上前几步,站到警戒线边缘。
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已经停在了西门外。押解的干警分开人群,将被捕人员依次押向警车。
人群骚动,议论声、唾骂声此起彼伏。
“看!就是那个刘红!搞破鞋冒领助学金的!”
“黄渐鸿平时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这种败类!”
“活该!跟姜家沾边的没一个好东西!”
当刘红被押着经过西门岗亭时,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扫视,不知怎的,恰好与站在警戒线边维持秩序的阮苏叶平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双过于清亮的桃花眼,在混乱的人群背景中,显得格外平静,却又深不可测。
刘红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麦秆堆旁……难道……是她?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做到!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但阮苏叶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转而抬手示意后面挤上来的学生后退。
“后退!都后退!不要挤!”阮苏叶的声音清亮有力,声音里好似带着一种威严力量,让同学们不自觉听她的话。
张科长也拿着喇叭大声喊道:“同学们,老师们,抓捕行动已经结束。请大家立刻散开,回到自己的教室和岗位。不要围观,不要影响学校正常秩序。再聚集堵塞,按扰乱公共秩序处理!”
李国梓赵刚等人也努力地分开人群,疏导交通。
在保卫科几人的严厉疏导和威慑下,看热闹的人群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渐渐开始散去,议论声也小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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