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山道,一行人风尘僕僕,赶了十多天路,前方地平线上终於显出一座巨城的轮廓。
高耸的城墙望不到头,远看如同一道蜿蜒的山脉横亘大地。即使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边透来的气势。
“到了,那就是天溯郡听涛城。”车夫扬鞭指向远处。
陈青烛掀开车帘一角。巨大的城池盘踞在大河边,河水波光粼粼,映著初升不久的太阳。
空气湿润微凉,与清河城不同。
“总算到了呀!”
余枕雪从后排马车里探出头,声音透著疲惫,又夹杂著兴奋:“腿都快坐麻了…『听涛城』好大啊?”
“这就是『天溯郡主城』吗……”
眾人缴纳了入城费,马车沿著官道驶向城中。
宽阔的主街铺著平整的石板,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店铺。
行人摩肩接踵,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背负刀剑、身著劲装、或宽大道袍的身影,身上散发著灵力波动。
目光所及,炼气期修士如过江之鯽。其间,更夹杂著若干气息明显强横的身影。
而最令陈青烛心惊的,是那些气息渊深似海、乃至完全感应不到丝毫灵力、状若凡人的修士。
他深知,此乃自身修为低微所致,难以窥其全貌。
这便是天溯郡的主城,紫霄山脚下的听涛城。仙道宗门的威势与繁华,在这一刻扑面而来。
……
“果然不一样…”蒲蓝音望著车窗外的景象,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一丝怯意。
下了马车。
丁长老在前引路,本想寻个合適的客栈落脚。只是城太大,眾人初来乍到,一时有些摸不著方向。
前方街角,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正佝僂著背,肩头挑著两担青菜。他脚步蹣跚,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一个约莫十岁上下、穿著打补丁衣服的小女孩攥著他的衣角,不时出声提醒著:“爷爷,小心石头”。
丁长老对著眾人道:“我们上前问问路。”
眾人走到那挑担老人几尺外,温和地问:“老丈,叨扰了。请问这附近可有客栈能歇脚?”
那老人听到声音,身子微顿,茫然地转过头来,目光却没有焦点地在空中飘忽。
片刻后,才似乎辨明了方向,朝著丁长老声音来源处微微躬身,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
“官人…您、您是问客栈?沿著这条大路往前走,过第三个路口往左拐,巷子头有家『白云客栈』,价钱还算公道,也、也乾净……”
这时眾人才注意到,老人的双眼灰白浑浊,没有半点神采。
陈青烛与蒲蓝音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瞭然。这位老丈竟是位盲人。
小女孩有些警惕地看著这一大群衣著明显比他们好太多的人,小声补充道:“爷爷眼睛看不见,我陪爷爷出来卖菜。”
陈青烛心中微动,上前一步,放缓了声音问:“老丈,您这菜……就您和小孙女出来?”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嘆了口气:“唉…是啊。儿子…前些年修河堤,出了事,没了……”
“孩儿她娘受不了,病了一场也没熬住,就…就剩我们爷孙俩苦撑著……”
“今年收成也不太好……”
“官人,俺祖孙俩閒来也无事,我带你们去白云客栈吧……”
“不,老丈!我们自己能记路……”丁长老急忙开口道。
蒲蓝音眼圈有些泛红,余枕雪更是直接从后面马车上跳了下来,几步跑到老人面前。
余晚棠蹙眉轻唤:“枕雪…不得无礼!”
余枕雪却像是没听见,她看著老人肩上那两担青菜,
又看看旁边衣著单薄、小脸被冻得微红的小女孩,突然从自己隨身的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想了想,又乾脆把整个荷包都塞到了老人手里。
“老人家,这个您拿著,给…给您和小妹妹买点吃的,添件衣裳。”
“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娘!”盲眼老人触手摸到荷包,感觉到里面硬邦邦的东西,慌得手都抖了,连声推拒,
“这…这太多了…我们虽然过得苦些,但不能白要人家的东西……”
“您就收著吧!”余枕雪执意把荷包按进老人手心:
“就当是我们买您的菜钱了,您这菜……我们都要了!”
陈青烛沉默地看著这一幕,没有制止。他其实也准备拿点银两帮衬一二,没想到余枕雪先一步行动了。
旁边的小女孩仰著头,看著余枕雪,大眼睛里蓄满了惊讶。
老人推脱不得,感受著手中那沉甸甸的“菜钱”,嘴唇哆嗦著,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泪,颤巍巍地就要跪下:“恩人…谢谢恩人!你们的大恩大德……”
丁供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余枕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退后半步,小声嘟囔:“举手之劳而已……”
老人摸索著拉住孙女的手,急声道:“小语,记住恩人们的样子!一定记住!他们是好人!”
“嗯。我记住了!”小女孩用力点头,乌溜溜的眼睛在陈青烛、余枕雪等人身上一一看过,似乎要把他们的模样刻进心里。
余晚棠对丁长老微微頷首。丁长老会意,將那两捆显然不值多少钱的青菜带走。
一行人没再多说什么,沿著老人所指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仙凡之別,在这座繁华的大城里,以一种最直白的方式呈现在眾人眼前。
“姐姐……”余枕雪挽著余晚棠,没了刚才的雀跃,语气低落:“他们真可怜。”
“嗯。”余晚棠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她生在修仙家族,虽知民生多艰,但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底层凡人的苦难,次数还是不多的。
而一旁的庄长老开口道:“二小姐,这样的例子是很常见的…小姐能帮一个,但是帮不了所有人……”
陈青烛闻言,看著这繁华的街道人流涌动,与那爷孙俩形成鲜明的对比,心里也不由一嘆:“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
很快一行人来到一条稍窄,但整洁的巷口。“白云客栈”的牌匾就悬掛在门头。
客栈规模不算太大,但胜在乾净清幽。在护族长老余九爷的示意下,丁长老去办理入住手续。
很快,丁长老回来稟报:“九爷,大小姐,房间安排妥了。一间大房,一间中房,两间小房。”
“九爷,您老一房。我和庄长老一房。大小姐、二小姐和蒲姑娘同住一大房。陈道友单独一房。”
余晚棠点头:“劳烦丁叔了。”
余九爷也抚须点头:“甚好。路途疲惫,大家各自回房歇息吧。晚棠,看好枕雪那丫头,莫要让她乱跑惹事。”
“知道啦,九爷爷!”余枕雪小声抗议了一下,但精神头明显又提了起来。
她拉著蒲蓝音的手:“蓝音姐姐,我们待会儿去街上逛逛吧?听涛城好热闹呢!”
余晚棠立刻皱眉:“才刚到,安分些。这城里鱼龙混杂,不比清河城,你莫要胡乱走动。”
蒲蓝音也对余枕雪温柔一笑:“是啊二小姐,我们还是先歇息一会儿。”
余枕雪鼓了鼓脸颊,有些失望:“哦…好吧。”
眾人下车,在伙计引领下走进客栈。
陈青烛走进自己那间房,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从临街的窗户能听见外面模糊的市声。
他將包袱扔在桌上,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
离紫霄山正式开山收徒还有整整四十五天。时间还早。
他在木床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目,凝神內视。
丹田气海深处,那本古朴的【重山道章】虚影静静悬浮,表面流淌的光辉比半月前凝实了不少。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还需要近几个月才能完成恢復状態,恢復到可用状態。
旁边悬浮著的那枚【归墟令】,其上的纹理似乎在缓缓流转,意念触及,显现出“24天”的字样。
距离归墟新一个周期的开启,只有二十多天了。
一个关乎未来,一个通向未知。两件事像两条逐渐清晰的轨道,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相较而言,归墟那充满神秘与危险的可能机遇,隱隱压过了他对紫霄山考核的紧张感。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斜长光影。
体內回气丹的药力早已化尽,但境界稳固在炼气五层的充实感,给了他一种沉静的底气。
陈青烛睁开眼,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喧囂繁华的景象。
与其在客栈枯坐,不如去亲眼看看这座大城。陈青烛起身,推开了客房门,独自一人下了楼,走在听涛城街道上。
长街上,人流如织。
两旁楼阁高耸,飞檐斗拱间透出的灵力波动,或强或弱,交织瀰漫,让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充盈著一种与凡俗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隨意漫步,目光掠过一家家店铺,掛著古旧剑符招牌的灵器铺子、飘散著奇异药香的丹坊、门口悬掛著玄奥阵图的阵旗店……
更有数不清的修士行色匆匆,或独行,或三五成群,皆带著属於修行者的气息。
在一处颇为热闹的交叉口,一幅墨跡淋漓、张贴在高大布告栏顶端的、巨大榜文尤为引人注目:
————【紫霄仙门·甲子开山纳新榜】
榜文如下。
【紫霄仙令·昭告四方】:
伏以:
仙道渺渺,求索维艰;
紫霄巍巍,道统绵长。
今逢甲子轮迴之期,山门再启,广纳寰宇英才,共参无上妙法。
……
【开山盛典】:
【启门吉时】:太虚纪年九万二千七百八十七年,七月二十七,辰时三刻,旭日初升之际。
【山门所在】:紫霄山·登仙台(由天溯郡·听涛城北门官道直行三十里,循接引霞光可至)。
【盛典持续】:自启门日起,凡九日九夜,过时不候。
……
【纳新之规】:
【根骨为先】:
年岁十六以下者,需具显化灵根(金、木、水、火、土、异灵根皆可);
年十六至三十者,需达炼气四层及以上修为。过而立之年者,非天纵奇才、根基深厚者不收。
若未达上述之规,然得“问道石”认可,勘破玄机者,亦可直入山门。
【心性为要】:
凡求道者,须经“问心阶”之试。心术不正、道基浮滑、意志不坚者,难承我紫霄道统,纵天赋异稟亦当拒之门外。
【三关试炼】:
【初试·测灵悟性】:辨灵根品阶,考道法悟性。
【次试·秘境求生】:入“小洞天”幻境,验实战之能、应变之智、协作之心。
【终试·问道求真】:直面“问道石”,阐述己道,明心见性。
……
【入我门墙】:
【外门弟子】:通过三关者,择优录入外门,授道法、宗门戒律,享洞府、丹药、月例之资。
【內门弟子】:天资卓绝、心性超群者,经长老首肯,可直入內门,得真传秘法,获名师指点。
【真传弟子】:於试炼中锋芒毕露、冠绝同辈者,或引动祖师遗宝共鸣者,可被各峰首座、掌教真人收为真传,承无上大道。
……
【昭告天下·咸使闻知】:
仙缘已至,道途在前。
诚邀天下向道之士,齐聚紫霄,共证长生!
——紫霄仙门掌教玄霄子、暨诸峰长老共諭
————
陈青烛停下脚步,仰首望去。
目光扫过榜文上的字句,又掠过周围——那些同样驻足仰观的修士神情各异,有人激动难抑,有人隱现忐忑。
紫霄山的大门,果然不是轻易能进的。
它巍然矗立,气势凌霄,既引得四方英才爭赴,也为茫茫眾生留著一线微光。
不久后。
陈青烛收回视线,继续朝长街前方走去。不知这附近,可否寻得一处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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