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寺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山门外的血腥气,但寺內的悲凉气氛却无法隔绝。
空月小和尚靠著门框站著,僧袍染上大片血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著素布的左臂,还有肋下隱隱渗血的伤处,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丝轻鬆。
“那王八蛋是挺厉害,”
他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对旁边的陈青烛三人说:“不过嘛,还是小僧我更胜一筹。真没受多重的伤,休养两天就好……”
陈青烛等人看著他这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很清楚,这和尚是不想让他们再多一份担心。
看著空月和尚此刻强撑的笑容,陈青烛眼前却恍惚浮现出:空月和尚刚醒来时的模样。
那时他虽修为尽失,但眼中尚有澄澈的佛性与一点跳脱不羈的“生气”。可如今,这“生气”被一种沉重的死气所取代……
陈青烛皱了皱眉,开口道:“小师父,你没事吧……”
“无妨。无妨……”
“寺里有药,师父也通些医术…真的不打紧……”
空月朝著陈青烛等人摆了摆手。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目光转向身后禪室房门,里面隱约透出一线柔和的金光,那是佛骨舍利为楚慈延续著残存的一线生机。
“我要找到…找到能让她醒过来的法子……”
“就算要上九天,下幽冥…也要找到。”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天地立下誓言。
……
寺庙內。
“空月大师,还是让我来为你看看伤势吧……”
查微见空月伤势严重,不忍开口道:“你这伤拖不得了。”
“施主放心。住持师父说空月师兄是有佛性之人转世,有大福报在身。”
旁边一直沉默的小和尚空净,见自家的师兄如此模样,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
“肯定会没事的…就算…就算真的坐化了,那也是入净土…面见世尊如来…是功德圆满。”
小和尚这话是在安慰別人,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坐化”二字出口,还是难掩那孩子气的担忧神色。
空月闻言,转过头看了这个小师弟一眼,淡淡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疲倦。
“成佛?”他轻轻摇头。
“小僧…若能成,也不愿意了。”
这话落在空净小和尚耳里,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师兄,
“师兄…师父说你修行不易…歷经十世艰辛…百劫磨礪…方有机缘亲近佛光……”
“多少人焚身苦求,唯望一朝得见世尊如来……”
“师兄你岂能…岂能因…因情而……”
空净小和尚激动得声音发颤,带上了哭腔。他无法理解自家师兄的话,无法理解他一直追寻的榜样在今天说出这样的言语。
空月没有再看师弟。他扶著廊柱,一步步缓缓地挪向那间禪室的门。
步履沉重,仿佛背负著无形的枷锁。
每走一步,他脸上的苍白就多一分。而眾人有些担忧他的情况,默默地跟在后面。
空月和尚轻轻推开禪室的门。
室內只点著一盏油灯。床榻上,楚慈静静地躺著,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几分,胸口处微弱的起伏昭示著她仍在生死之间徘徊……
空月走到床前,静静地看著……曾经那双灵动的眼睛紧闭著,曾经会笑会骂他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像是想去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顿住。
……
然而,上天並没有眷顾这份执著。
纵有佛骨舍利这佛门至宝强行锁住那一缕將断未断的生机,楚慈心脉所受的伤势也实在太过沉重,非人力所能回天。
那个曾在空月小和尚的印象里:山阶上轻点小和尚光头的明媚少女,那个会骂人却也笑得明媚的楚姑娘,最终还是香消玉殞了……
空月眼睁睁看著那缕生气消散。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如同一尊泥偶。
……
地藏寺后山。
一处僻静之地,背靠苍翠,面朝云海。
空月並没有选择將楚慈下葬,而是依然將佛骨舍利放置在她心前,护住她的身躯,妄想有朝一日她魂魄归来兮……
几个沉默的身影佇立在他身后。
普愿大师低诵著往生咒,声音飘忽如风中的嘆息。
陈青烛、清瑶仙以及查微等人站在几步之外,望著楚慈那沉眠的身影,心里也是不好受。
空月就站在一旁。
他今天穿著乾净的僧衣,没有哭泣,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沉默著,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所有人都离去。
空月久久站立的身躯才有了动作。他缓缓地解下了一个系在腰间的旧布袋。
一扯袋口的绳结,將布袋倒转过来。
哗啦啦。一时之间,无数纸片飘飞。
那纸张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字跡,铺天盖地印入眼帘,並非什么高深莫测的佛家经文,也不是梵文古卷中的真言。
只有两个字。
是“楚慈”……
千万次落笔……千万个“楚慈”。
字跡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可每一笔落下都仿佛带著呼吸…带著没来得及诉说的言语。
有些名字边上还勾勒出简单、栩栩如生的小人画像:
一个蹙眉发怒的楚慈,一个叉腰瞪眼的楚慈,一个捧著酒壶笑弯了腰的楚慈……
仿佛他抄经时,心中眼中,永远只有那个鲜活的影子在徘徊……
这些被书写了名字的经卷,此刻隨著微风轻轻拂动,发出“沙沙”的低语……
纸页飘飞,如同初冬时节,枯蝶般的落叶隨风飘零。
一张纸打著旋儿,轻轻落在楚慈的手边……
整个世界,仿佛在剎那下了另一场无声的大雪。
空月缓缓地伸出手,拈起那张落在楚慈手边的纸页,那上面是早已干透的墨跡。
“楚慈…”空月低声喃喃,如同梦囈。
空月眼前渐渐漫起一片朦朧,或许是泪,或许是光。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那个名字,还清晰地烙在心上。
“…小和尚…本来想…最后送你一件礼物的……”他轻轻地自语,像一声未尽的长嘆。
“我呀…是这天下…最没出息的小和尚…”
“可也是……”
他勉力抬起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点,又缓缓移动,仿佛握著看不见的笔,在虚空里细细描摹,
那是他早已在心中勾勒过千万次的,楚慈的眉眼轮廓。
最后一笔落下,空月望著那並不存在的容顏,愣了愣神,缓缓自语:
“…最喜欢你的小和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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