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素峰。
人还未至峰前,一股灼热的地火气息便已迎面扑来。
抬头望去,饶是有了些心理准备,陈青烛仍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整座太素峰,竟是如同一座倒扣过来的、顶天立地的巨大青铜鼎。
山峰通体散发著歷经岁月的光泽,透著凝重与威严。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环绕著这青铜鼎般的峰体之上,清晰可见七十二口巨大的地火灵泉。
炽热的地火犹如巨龙吐息,从山体各处喷薄而出,昼夜不息,岩浆在特製沟渠中奔流咆哮,那磅礴的地火之力將天空都映得微微发红。
蒸腾的热浪不断袭来,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山石都似乎在微微颤动。
这绝不是什么温和的炼丹之地,而是以一种近乎蛮横霸道的方式,展现出原始纯粹的火行力量。
这等规模的丹道圣地,是陈青烛在清河城那小小地方里,绝对无法想像的壮观景象。
……
陈青烛定了定神,加快脚步,向著峰腰处那座最为雄伟、被地火灵光映照得通红的建筑走去,
那里便是陆宛央提过的太素峰主殿。
殿內比外面更为灼热几分,空气中飘散著灵草的药香。
陈青烛向前殿负责外务接待的弟子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弟子烟雨峰陈青烛,奉家师挽月真人之命,前来太素峰请教丹道之学。”
很快,他便被引至殿后的一间偏厅。
里面坐著一位头髮花白、身著褐色丹袍的老者,面容慈和,仔细地打量著陈青烛。
这老者正是太素峰负责外峰弟子事务的刘长老。
“哦?你就是挽月真人引荐来的陈青烛?”刘长老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长期炼丹的火气,
“闻名不如见面,挽月真人传讯时提及过你。”
他放下手中的玉简,“烟雨峰新晋弟子,悟性不凡。”
“只是老夫有些好奇,陈小友,你已有如此天资,更有挽月真人这等名师,”
“为何还要分心他顾,来我太素峰学这耗心耗力的炼丹之道?”
陈青烛早有所准备,闻言恭敬地拱手回答:“回稟刘长老,弟子虽隨师尊修行梦道,然心中对炼丹一途,亦是心嚮往之,由来已久,倍感玄妙。”
“此番得蒙师尊引荐,实是弟子心中所愿。”
“心嚮往之?”刘长老微微頷首,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炼丹一道,入门艰难,耗费日长,且需极强的火灵或木灵亲和与心神控制。”
“不过听挽月真人言,你似乎有些炼药的基础?”
陈青烛心头微动,师尊办事果然周全:“长老明鑑。弟子在入紫霄山之前,確实在一处药坊供职,学习过炼药之术。”
“当时便是专门负责处理初阶灵草,提取其中的药性真髓。”
“嗯!”刘长老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点,语气也多了一丝肯定,“有过提取药性真髓的经验…这是好事!”
他稍稍坐直了身子,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小友需知,在我太素峰,『炼药』与『炼丹』並非截然分开的两步。”
“炼药,或者说洗炼药材、提纯药性真髓,实乃炼丹的基石!是炼丹过程中极其关键的第一步!”
“哦?请长老指教。”陈青烛神情专注。
刘长老娓娓道来:“一株灵药,生於天地,吸纳灵气,自然也饱含杂质。”
“炼丹之始,便是要以特殊手法,將这药草蕴含的有用药力,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木灵真髓』最大程度地、精纯地提取出来,”
“同时儘可能祛除那些无用的、甚至有害的杂质。”
“这一步洗炼提纯,决定了你能获得多少药性的精华,也决定了药力的纯净程度。”
刘长老开口,为陈青烛讲解一些炼丹基础,“试想,若你提取出来的药液浑浊不堪,杂质斑驳,”
“后续炼丹时,炉火稍有不稳,药力衝突爆发,轻则炼製失败,损毁珍贵灵材,重则炸炉伤及自身!”
“若提取得药力精粹,灵性十足,杂质去得乾净,那这炼丹的基础就已扎得无比坚实,”
“即使火候掌控稍有小错,也能有弥补余地,成丹的概率自然就高得多!”
“炼药一道,看似粗浅繁复,实则是决定一炉丹药能否成型的关键。根基牢固,才有资格谈下一步凝丹化形的精妙技艺。”
“根基不牢,再高明的丹术亦是空中楼阁。”刘长老的声音缓缓道来,耐心解释。
陈青烛仔细听著,连连点头:“长老所言,令弟子茅塞顿开。”
看著陈青烛诚恳受教的样子,刘长老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了……”
“以你的名头和心性,若当初非是被云授长老截胡,送入烟雨峰,而是正儿八经加入我太素峰……”
刘长老嘆了口气:“如今你虽能来学,却终究是以外峰弟子的身份。”
“纵然你是挽月真人的亲传,在我太素峰体系中,与外峰弟子无异。”
陈青烛也只能无奈地笑笑,对自家那位太师父云授长老的“骚操作”,他自然不敢置喙。
“罢了罢了,”
刘长老似乎也不想再提旧事,免得给自己添堵,站起身道,“既来之,则安之。挽月真人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陈小友,隨老夫来,我带你去认识一下你接下来的炼丹长老。”
“是,多谢长老费心引荐!”陈青烛赶紧跟上。
……
跟著刘长老的脚步,陈青烛沿著一条被地火光芒、映照得略显暗红的长廊向前走。
廊外的巨大火泉喷涌不息,热浪阵阵,但殿內有大阵存在,相对隔绝了那股燥热。
长廊尽头是一座掛著“习道堂”三个古朴大字的宽敞殿堂。
走进殿內,一股混合著未散净药香和新鲜草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殿內空间很大,分布著十数个大小不一的隔间或偏堂。
有的隔间里隱约传来鼎炉嗡鸣声,有的则静悄悄的。
一些穿著丹袍的弟子行色匆匆地来往於各个入口之间。
“这边走。”刘长老熟门熟路地引著陈青烛走向靠里侧一个门口上方刻著“丁”字的殿堂。
比起其他的入口,这里显得安静许多。
站在“丁”字厅堂门口,刘长老放缓了脚步,侧过身对陈青烛说道:“陈小友,这便是『丁號初级炼丹习道堂』了。”
他抬手指了指门牌,脸上带著一种长辈式的平和:“老夫思虑了一下,觉得此处最为適合你。”
陈青烛安静地听著,態度恭敬。
刘长老继续解释道:“你主修的终究是你师尊挽月真人的梦道传承,在烟雨峰有根本课业。”
“来太素峰修习炼丹术,时间上只怕不会像我们本峰弟子那般充裕,能日日浸淫於此。”
“这丁號习道堂,主要面向两种弟子,一是开蒙不久,炼丹天资略差,需要细致耐心引导的弟子”
“二便是像你一样,因自身传承缘故,时间零碎,只能间断来学习丹道的弟子,包括一些外峰前来进修的。”
他顿了一下,看著陈青烛,继续开口道:“这里的薛长老,教学极有耐心。”
“不像其他几號习道堂那样追求进度,他讲得很细,能確保每个弟子都能跟上,所以进度自然也慢一些。”
“至於此堂內的弟子,也確实不像甲號、乙號那般全是天资聪颖、进展迅速的”
刘长老说得直白,但並无贬低之意,“但这反而恰恰合適你,你不需要去赶他们的高节奏,不必担心偶尔缺课就跟不上进度。”
“薛长老那里,每次都会照顾到基础的炼丹要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听,即使隔了一阵子,也基本能接上。”
“总归是从炼药洗髓…这些基础的东西讲起,於你而言,是扎牢根基的好去处。”
刘长老一口气说了许多,
按说,刘长老不必交代得如此详尽,事后自然有习道堂的长老来作介绍,
但刘长老还是事无巨细,提前为陈青烛介绍妥当,让他宽心。
这番周全,足见其用心之深。
陈青烛听完这番话,心中顿时也明白了刘长老的用心。
这位长老並非看不起自己,反而是真正站在他这“外峰弟子”的立场上,为他挑选了最適合他实际情况的学习环境。
这份体贴,让他感到一阵暖意。
陈青烛后退半步,郑重其事地对著刘长老深深一揖:“弟子明白了!多谢刘长老费心安排!”
“长老如此替弟子著想,这般良苦用心,弟子…弟子实在感激不尽!”
言语诚恳真挚。
刘长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摆摆手:“行了,进去吧,见见薛长老。”
他引著陈青烛走入“丁”字號厅堂。堂內並不大,布置也朴素。
一面巨大的黑石墙作讲演板,下方整齐地摆放著三十几张矮几和蒲团。
此刻並非授课时间,堂內有一些年轻弟子在低声討论著玉简上的內容。
正前方,一位身著朴素褐色丹袍、面相敦厚的中年修士正坐在案几后,仔细地擦拭著一个青铜小药鼎。
这便是薛长老了。
“薛师弟!”刘长老扬声招呼。
薛长老闻声抬头,看见是刘长老,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笑著起身:“刘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陈青烛身上,带著一丝好奇。
刘长老走上前,引荐道:“薛师弟,这位是烟雨峰弟子陈青烛。”
他特意靠近薛长老一步,压低了点声音,“是挽月真人亲自安排了,送到我们太素峰来学习炼丹之道的弟子。”
“挽月真人!”薛长老听到这四个字,脸色立刻多了几分郑重。
他看向陈青烛的眼神,变得更为认真和客气。
挽月真人陆宛央在紫霄山地位特殊,她出面推荐的人,由不得他不重视。
“原来是陈师侄!”薛长老脸上堆起热情,但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对著陈青烛拱手,
“幸会幸会!挽月真人座下弟子,果然气度不凡。”他这姿態,显是对陈青烛背后的陆宛央相当尊敬。
陈青烛態度谦恭,连忙回礼:“薛长老好!弟子陈青烛,见过薛长老。”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薛长老笑容更盛:“既然是挽月真人安排的,那到我这里学习,儘管放心。”
“刘师兄引荐得对,我这儿啊,就是讲解基础的东西,反覆打磨,性子急的人待不住,”
“但对於想要稳扎稳打、或者时间不便的弟子,却是个好地方。”
薛长老主动解释著丁號习道堂的特点,显然也想让陈青烛安心。
刘长老见两人已相识,便对陈青烛点头道:“陈小友,安排已定,老夫这边还有外务处理,就先回去了。”
“你在薛长老这里安心学习便是。”
“是,多谢刘长老!您慢走!”陈青烛再次行礼相送。
刘长老微微頷首,又对薛长老交代了一句“有劳薛师弟”,便转身离开了。
……
隨后,堂內只剩下陈青烛和薛长老两人。
薛长老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青烛,语气和缓:“陈师侄,刘长老应该也跟你大概讲过了,我们丁號习道堂,没有太过严格的时间要求。”
他指了指那些空著的蒲团,“我们的课主要安排在每日上午,以及下午各一个时辰,轮流讲解基础炼药知识、药性辨识和控火入门,”
“讲的內容不多,一次只推进一点,”
薛长老语气真诚地说道:“你是外峰弟子,又有本峰的修行在身,时间上確实不好兼顾。”
“这样安排,你只需看自己的时间安排,隨时都可以过来听。”
“赶上哪段听哪段,如果恰好是你之前没听过的部分,也没关係。”
“我讲课时,都会把当前讲的,以及之前讲的基础点关联起来,帮你理顺脉络。”
“就算你隔上一阵子再来,我再讲时,你也能大致接上,而且基础部分我会不断强调。”
薛长老看向陈青烛:“你看如此安排,可好?有困难吗?”
陈青烛听完,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这种安排简直太適合他了!
既给了学习炼丹的自由,又保证了学习的连贯性基础,还不给他烟雨峰的修行带来压力。
他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和轻鬆之色,对著薛长老再次深深一揖:“这种课程安排很適合我,弟子感激不尽!”
“弟子定当尽力,不辜负刘长老和薛长老的厚望!”
“好,好!”薛长老看陈青烛態度端正,心中也颇为满意,“那今日就算定下了,陈师侄何时有空,隨时可以过来。”
“通常看到我们这丁號习道堂开门授业,你直接进来旁听便是,不必再特意通传。”
“下次你来时,我介绍你给习道堂的师兄师弟认识。”
“是!有劳长老了!”陈青烛感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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