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在首尔近郊的山坡上,背靠一片松林。
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隨时要落雪。
这种天气最適合葬礼,老天爷连滤镜都给你调好了。
告別厅的礼堂外,灰色花岗岩外墙,门口立著两排白菊花架。
李正一远远看见停车场里清一色的黑色豪车,奔驰、奥迪、捷尼赛思,车牌一个比一个短。
他这辈子参加过几次家族葬礼,深知这种场合的规矩。
车越黑越贵,脸越冷越亲。
他走到墓园正门口的时候,两个黑西装保鏢已经挡在那里了。
右边那个伸手拦住他。
“先生,今天是私人葬礼,请出示邀请函。”
李正一看著他,没说话。
保鏢的表情纹丝不动,显然根本不认识他是谁。
他在这个家里活了二十多年,离家不到三年,连看门的都不认得他的脸了。
“我是李正一。”
保鏢的表情变了。
不是恭敬,是那种“原来你就是那个谁”的眼神。
他跟旁边另一个保鏢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对著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
几秒后,他转回来,態度比刚才更冷了一层。
“三少爷,会长有令,您不能进去。”
“我二哥的葬礼,我不能进去?”
“这是会长本人的命令。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李正一站在门口,没有硬闯。
他的目光越过保鏢的肩膀,穿过告別厅的玻璃门,看到了里面的人群。
黑色西装,黑色韩服,一张张熟悉的脸。
然后他开始喊。
“二哥!你为什么要跳下去啊!”
保鏢们面面相覷,周围正在寒暄的宾客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在互相询问。
这个人是谁?
他在喊什么?
李正一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保鏢伸手拦住他的胸口,但没有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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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更高了。
“你把伞包给了我!你说你欠我的!你说你死也要让我活!你欠我什么了?你欠我什么了值得你拿命还!”
告別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谁啊那是?被拦在外面的?”
“李正一?那个被赶出家门的?”
“他怎么还敢来。”
告別厅內的长椅上坐著整个cj家族的核心成员。
最前排是直系,往后是旁系,再往后是公司高层。
座次精確地反映著权力序列。
任何一个在cj混过两年以上的人都能从座次上画出整个集团的组织架构图。
李成浩站在告別厅前方,作为长子和葬礼的主持人,他穿著最標准的黑色丧服,胸口別著一朵白花。
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眉头微蹙,嘴角下拉,眼神沉重但克制。
一个刚失去弟弟的长兄该有的所有表情,他都做了。
站在他旁边的是李智慧,长女,实际排行老二。
她的黑色丧服外面搭了一条灰色披肩。
料子一看就是顶级的。
既符合葬礼的庄重,又在所有黑色之中恰到好处地与眾不同。
她站在亲属区第二排最靠边的位置,没有选择前排正中,旁边站著cj集团的两名高管。
从她的角度看整个告別厅,斜对著李成浩的位置,能看到长兄的每个表情,也能看到老爷子的一举一动。
李正一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的时候,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要说不好奇是假的。
像是在看一场自己早就猜到会上演但不確定具体几点开场的戏。
李在贤坐在第一排正中的轮椅上,面对著李宇彬的遗像。
他腿上盖著一条深色毛毯,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正一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他的眼睛依然看著前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连手指都没有动。
龙章洙坐在他旁边。
cj集团副会长兼財务长,元老级人物。
他大概六十出头,头髮花白,但精神抖擞,眼镜片后的眼神永远审视。
李正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门口方向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落在李成浩脸上,等这个头號继承人如何应对这场突发状况。
李正一的声音更大了。
“二哥!你说你知道两年前那件事是谁干的!你说你有证据能证明我的清白!你说你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临死前才说出来!”
李成浩的表情管理终於出现了一道裂缝。
很细微,在眼角,就那么一瞬间的抽动。
他迅速恢復了镇定,但这个停顿本身已经足够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李智慧注意到了。
她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
宾客区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坐在后排的几个旁系亲戚在交头接耳,前面的公司高层们则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两年前?是那件事吗?”
“他说李宇彬知道证据?”
“李宇彬怎么会有证据……他不是从来不掺和这些事吗?”
“如果真有证据……”
李成浩终於开口了。
他对著门口的保鏢挥了一下手。
“请把他带出去。葬礼正在进行,不要打扰来宾。”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命令本身是模糊的。
“带出去”而不是“赶出去”,“不要打扰”而不是“不要听他说”。
缺乏决断力的人最明显的特徵就是命令总是留有余地,这样万一出事了可以推说是手下执行得不对。
保鏢犹豫了一下,开始把李正一往后推。
动作不算粗暴。
一个保鏢低声说了句“请您离开”。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李在贤开口了。
“让他进来。”
声音不高,但整个告別厅瞬间安静下来。
保鏢停住了。
李成浩转过头看著父亲,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既然来了,就让他看看。看看他亲手害死的人,最后一面。”
李在贤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保鏢鬆开手。
李正一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走进了告別厅。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遗像。
李宇彬的照片掛在前方正中,黑白,微笑。
遗像下面是一口黑色棺材,棺盖紧闭。
棺材前面摆著白菊花和一张供桌,上面放著李宇彬的几件生前遗物。
他走到棺前,双膝跪下。
“二哥,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说你欠我的,你欠我的是这个吗?你拿命还我,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他的眼泪是真的在往下掉。
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本来以为自己需要硬挤,但跪在棺材前面的那一刻,他的眼泪自动就下来了。
难不成自己是个天生的演员?
要不自己也去拍戏试试。
说不定能成影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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