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郡王的马车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门楣上“靖安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朱红大门敞开,早有僕从列队恭候。
林初念下车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瞬,这里虽只是林啸在京城的临时府邸,却处处彰显著藩王气派。飞檐斗拱,亭台楼阁,灯火通明中能见雕樑画栋,比永寧郡公府还要恢宏几分。
“念念,来。”林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几分小心翼翼,“这就是咱们在京城的住处。陛下安排的,临时住著。等过几天,爹就带你回东境,咱们家在那边有更大的宅子,还有你娘从前给你布置的闺房,一直留著……”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眼睛却一直看著女儿,仿佛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林初念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能感觉到这位父亲笨拙而浓烈的爱——那样一个在战场上叱吒风云、在御书房里冷麵下令掌嘴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普通父亲,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女儿面前。
“爹,我……”她许多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这里很好。”
林啸眼睛一亮,连忙领著她往里走:“爹带你看看你的院子!刚让人收拾出来了,你看看合不合心意,不合心意咱们马上改!”
薛关岳跟在后面,看著这对父女的背影,眼眶又有些湿润。
他算是亲眼看著林初念长大的,三年前郡主失踪,王爷心急如焚,当即下令四处搜寻。往后大半年光景里,他们踏遍东境大小城池、乡野街巷,翻遍每一处角落,始终杳无音讯。
这三年来,王爷夜夜难以安寢,满心皆是牵掛担忧。如今失散的郡主总算安然归来,薛关岳心中满是感慨,悬了许久的心也终於稳稳落了地。
院內,林初念坐在铺著软垫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捧著一杯热茶。茶香裊裊,氤氳了她有些恍惚的眉眼。
林啸坐在对面,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细细打听著这三年她在外的种种遭遇。
薛关岳也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神色郑重。
他倒要听听,郡主这三年来受了多少苦!若是让他知道有谁欺负了她,他定然不会放过!
林初念深吸一口气,把一切缓缓道来,她略去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只说是摔伤头部后之前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说到在槐花村最初那三年,以丫鬟身份生活时——
“砰!”
林啸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得叮噹响。
“丫鬟?!”他双目圆瞪,额上青筋暴起,“我林啸的女儿,在东境是人人捧在手心的郡主!竟给人家做了三年丫鬟?!”
薛关岳也霍然起身,拳头攥得咯咯响。
岂有此理!那萧家好大的胆子!
“爹,您別急。”林初念连忙按住父亲的手臂,“听我说完。那时候……萧家二小姐对我其实还行。她性子虽然骄纵些,但也没真的虐待过我。就是……让我做些洒扫的活计,也没有让我做过什么重活,却也饿不著冻不著。”
她说得轻描淡写,毕竟萧婉烟已经死了,她也不愿和一个死人计较。
林啸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后来呢?”他咬著牙问。
“后来,”林初念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萧家派人去接人,我就……顶了她的身份。”
她將入府后的事娓娓道来,绝口不提当初是萧诀延逼迫,才不得已冒用身份一事。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位父亲的性情,若是知晓內里原委,定然不会轻易罢休,免不了又生出风波事端。
至於入府之后柳氏刁难、府中下人冷眼这种糟心事,她也不愿过多细数,只是寥寥数语简单带过。
唯有说到萧诀延几次三番捨命相救时,她下意识放柔了语气。
林啸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林初念省略了许多细节,特別是与萧诀延之间的情感纠葛。可林啸何等人物?战场上练就的洞察力,让他从女儿微妙的神色和语气中,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待林初念把一切过往都交代完毕,屋子沉默了片刻。
林啸才缓缓开口,“念念,你……跟那个萧世子,是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不是有什么瓜葛?”
这话一出,林初念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细细想来,她自己也说不清,如今和萧诀延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係。
林啸见她这般模样,语气软了下来:“爹就是怕你年纪小,被那些公子哥的花言巧语骗了。”
林啸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个萧诀延,爹在安阳县见过。能干是能干,可到底是永寧郡公府的世子。东京城里的权贵,跟咱们不是一路的人。”
“他们一个个仗著祖上的功业,锦衣玉食,高高在上,鼻孔都长到天上去了。他们看我们,总觉得是泥腿子出身,是侥倖得势的暴发户,骨子里根本瞧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不屑:“爹当年跟朝廷打仗,不是打不过,是不想再打了。手底下的兄弟们死伤太多,再打下去,东境的百姓也没法活了。归降朝廷,是没办法的事。”
林初念安静地听著,没有出声。
“可归降归归降,爹心里清楚,那些世家门阀,从来没把咱们当过自己人。”
林啸看著女儿,语气变得凝重,“所以念念,爹不想你跟这些人有什么牵扯。”
薛关岳在一旁重重点头,“王爷说得对,郡主,咱们家人根基都在东境,京城里这些人,最好別和他们扯上关係。”
林初念垂著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有些发闷,却不知该说什么。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初念忽然想起冬菱,她急忙开口,“爹,我在郡公府……有个丫鬟。这三年来,她一直很照顾我。我能……接她过来吗?”
她眼中带著恳求:“我想让她继续跟著我。”
林啸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这有什么!明儿爹就派人去要!”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髮,语气温和下来:“行了,今天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早点歇著,明天爹带你好好逛逛这东京城。虽说爹不喜欢这里,可来了总得看看。”
林初念站起身,福了一礼:“女儿告退。”
林啸摆了摆手,看著女儿转身走出正厅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看错。
女儿提到萧诀延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
可他不想追问。
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他不想因为一个外人,让她为难。
只要她回到他的身边,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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