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柔柔退群之后,蒋君荔盯著群成员列表里少掉的那个头像,真心实意地惋惜了好一会儿。
苏柔柔是个好客户。不讲价,不赊帐,打款快,需求明確。
每次问行程都直奔主题,从不閒聊,从不问“宋总今天心情怎么样”这种没法变现的问题。
在蒋君荔的客户分级体系里,苏柔柔属於s级——人傻钱多速来。
虽然这个“人傻”的定义在今天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但钱多是真的,速来也是真的。
现在s级客户退群了。
蒋君荔嘆了口气,周以寧发了一个红包,红包封面上写著“谢谢款待”。
陈漫云紧隨其后,红包封面上写“有缘再见”。
方婉的红包也来了,写的是“江湖路远”。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退群了,像一场安静有序的撤离。
vvip群,名存实亡。
蒋君荔上楼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边擦头髮。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日历,翻了翻接下来一周的安排,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荷城。
令宜的姓,她想了很久。
从周如玉提起来那天开始,这件事就在她脑子里转,转了好几圈,每一圈都落在同一个结论上——令宜应该姓蒋。
跟著她姓。她生的,她养的,她拼了命护住的。
凭什么是別人的姓。但改姓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令恆还是令宜法律意义上的父亲。要改姓,要么他签字同意,要么走法律程序。
她想先试试前者。如果他不同意,再想別的办法。
正好,她最好的朋友——荷城刚生了孩子。
之前朋友结婚就没有赶上,蒋君荔一直想去看看。
这次两件事一起办了。带令宜回一趟荷城,看看新生儿,改个姓,一个星期应该够了。
她选这个星期,还有一个原因。
接下来一周,宋词不出差。
既然他不走,那刚好回来可以照顾两个孩子。
宋词这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下了车,领带鬆了半寸,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蒋君荔已经好几天没有问他到哪了,回不回来吃饭了。
宋词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大门。
玄关的灯亮著,拖鞋被整整齐齐摆在他惯常落脚的位置。
他正准备弯腰换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他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
是蒋君荔。
她接过外套,转身掛进了玄关的衣柜里。
掛好之后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回来了?今天工作累不累?”
宋词的换鞋的动作顿了一拍。
蒋君荔平时这个时候在干什么?要么在厨房帮老周尝汤的咸淡,要么趴在地毯上陪三个孩子玩乐高,要么盘腿坐在沙发上跟覃青聊哪个牌子的龙井新茶好喝。
她会在听见开门声的时候远远喊一句“回来了”,但不会走到玄关来接他的外套。准確地说,从来没有过。
张妈正端著一叠餐巾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也顿住了。
接过外套这种事,向来是张妈自己做的。
今天蒋太太把她的活干了。而且干得特別主动,特別自然。
张妈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赶紧在心里呸呸呸——蒋太太不是那种人。可蒋太太今天確实不太对劲。
张妈把餐巾放在餐桌上,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词在餐桌前坐下。
蒋君荔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著他喝。
宋词喝了一口,放下碗。
蒋君荔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好喝吗?我特意让老周多燉了半小时,入味。”
“嗯。”
“我还让老周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宋词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度刚好。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蒋君荔又站起来去给他倒水。
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然后重新坐回他对面。
宋词的嘴角开始往上翘,他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宋词见过蒋君荔蹲在令宜面前繫鞋带的样子,见过她给锦书编辫子时手指翻飞的样子,见过她把明远拉到身边替他整理校服领口的样子。
那时候他在旁边看著,心里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也这么对我,哪怕就一次。
现在她就这么对他了。他进门,她来接外套。他喝汤,她坐在对面看。
还特意给他做桂花糕,这说明什么?
她果然是在乎他的。上次在温泉池边他说喜欢她,她说要缓缓。他以为这“缓缓”是往后退,现在看来不是。
她的“缓缓”,是往前进之前的准备,一定是这样。
如果她能天天这样就好了——不是非要接外套,也不是非要燉汤。
就是这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一个人身上的时刻。
不用多,每天一小会儿就行。
像她关心孩子们那样关心他。
蒋君荔走进厨房,过端出来一盘水果。
水果是切好的,西瓜切成一口大小的方块。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推到宋词面前。
態度之殷勤,笑容之甜美,动作之周到,跟在温泉酒店自助餐厅里抢最后一串烤鰻鱼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宋词。”她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这次她想谈什么?也许是想跟他谈“缓缓”的结果。也许是想告诉他,她考虑好了。
“我想请一个星期的假。”
蒋君荔说。语气清晰,条理分明,跟每次匯报工作一模一样。
宋词停了一下。请假。不是谈感情。不是谈“缓缓”的结果。
是请假。他继续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
“什么事?”
“带令宜回荷城。两件事。第一,我最好的朋友生娃了,我带令宜去看看新生儿。第二——”
她停了一拍,“我要去找令恆,把令宜的姓改了。这件事得当面谈。”
她解释得很详细,把两件事的前因后果都交代清楚了。
宋词听著,注意到她说“找令恆”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找物业修水管”差不多。
一个星期,前夫,改姓,跟他的关係为零。
宋词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开口:“好。”
蒋君荔眨了眨眼。“你同意了?没有任何——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明远的奥数题我列印了七天份,锦书的芭蕾课接送安排好了,老周的菜单我排到下周——”
“我说好。”宋词说,然后他靠进沙发里,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垂在身侧,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
“手有点疼。”
蒋君荔正沉浸在请假成功的喜悦中,隨口接了一句:“手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今天签文件签多了。手腕有点酸。”
他把右手抬起来晃了晃手腕,然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
“那个西瓜——”
蒋君荔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盘西瓜。切成一口大小的方块,叉著水果叉。
然后她抬头看宋词。宋词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很淡,目光从西瓜上移到她脸上。
蒋君荔读懂了这个眼神。
她今晚的所有殷勤都是为了这个结果。现在目標达成,按理说可以收工了。
但今天老板確实批假批得爽快,餵一口,就当是谢礼。
一口,就一口。
“行吧。”蒋君荔拿起水果叉,扎了一块西瓜,递到宋词嘴边。
宋词张嘴,吃了。嚼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那块西瓜还没咽下去,笑意已经从喉咙里往上涌。
他还想说话。蒋君荔已经把水果叉放回盘子里了,拍了拍手,准备再次站起来。
“再吃一块。”宋词说。
蒋君荔低头看他。他靠在沙发上,右手还是垂著的,表情还是“我手还疼著”。
但嘴角翘著,眼尾弯著,整个人窝在沙发里,比刚才又往她的方向靠了两寸。
“你手腕非常酸,非常疼吗。”蒋君荔说。
“又酸又疼。”
“酸到拿不动水果叉?”
“拿不动。”宋词面不改色。
蒋君荔又扎了一块西瓜递过去。宋词吃了。
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下巴又微微抬起来了。
那个姿態,怎么形容呢——像一只被顺毛摸过一次的猫,尝到了甜头,把脑袋又往前伸了两寸,等著第二下。
“再来一块。”
蒋君荔低头看了看水果叉,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蒋君荔,把水果盘往宋词面前推了两寸——刚好够他自己伸手就能拿到。
然后站起来,朝餐厅方向喊了一声。
“张妈!过来给先生餵水果,他手疼!”
张妈从走廊里快步走出来,她脸上带著一种“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不可置信。
她走到客厅,看看靠在沙发上的宋词,又看看站在茶几旁边的蒋君荔。
蒋君荔把水果叉往张妈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张妈,先生手疼,你餵给他,一块一块的餵。我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说完蒋君荔脚步轻快地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张妈僵硬地站在茶几前面,手里还拿著水果叉,正在用眼神向宋词请示要不要真的餵。
宋词靠在沙发上,右手已经从膝盖上抬起来了,自己拿起水果叉扎了一块西瓜,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
蒋君荔笑了一声,转身上楼。
张妈拿著空荡荡的水果叉,低头看了看宋词自己拿起叉子的那只右手,又抬头看了看楼梯上蒋君荔消失的方向。
她嘴唇动了动。
先生手疼,太太让她来餵。太太走了,先生自己吃了。
所以她站在这里是干什么的?我也是你们夫妻玩乐的一环吗?
宋词把第西瓜塞进嘴里,嚼了嚼。“张妈,你回去忙吧。”
张妈应了一声,把水果叉放在茶几边上,转身往厨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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