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只剩下抽泣。
顾晓曼飘过去,伸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张仙琴也飘过来,握著他的小手。
女人还趴在沈清瑜肩膀上哭,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地念叨著“他还没吃饭”。
沈清瑜拍著她的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看著蹲在脚边哭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又看看怀里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摊洒了的饭菜上,落在男孩光溜溜的脑袋上。
他还在哭,只是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慢慢停下。
死亡的恐惧敌不过一个孩子对妈妈炽热的爱。
他用手背蹭了蹭眼睛,泪痕还掛在脸上,慢慢走回女人面前,蹲下来,把脸凑近她的膝盖。
“没事的妈妈。”他仍旧带著哭腔,但他在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不疼了,真的。就像睡了一觉一样,醒过来之后浑身轻鬆,一点都不疼。”
看著这个明明恐惧死亡却努力克制的乖孩子,沈清瑜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姐姐,你帮我告诉妈妈,让她別哭了。”男孩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你和她说,就当我只是睡著了,就是要睡很久,就像小时候她给我讲的睡美人的故事一样,我只是变成『睡帅哥』了。”
“你让她別等我,让她和爸爸好好的。”
沈清瑜低头看怀里的女人。女人的哭声已经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是机械地发抖。
她压下哭意,让声音足够清晰:“我看见孩子了……他说……他说他不疼了,就当他只是睡了一觉,只是变成和睡美人一样的『睡帅哥』,要睡很久,像让你別哭,让你和他爸爸好好的。”
女人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她慢慢从沈清瑜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朦朧看著沈清瑜,又顺著她的视线往下看。
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手开始在地上摸,摸那摊洒了的饭菜,摸饭盒的碎片,摸自己的膝盖,最后停在半空中。
“果果?”她喊了一声,嗓音哑得不像话,“果果,你在吗?”
男孩伸出手,想去够妈妈的手,够了好几次,手指穿过掌心,什么也没碰到。
“妈妈,我在。”他哭著说,“我就在你面前,你摸摸我。”
沈清瑜把这句话转述了。
女人把手往前伸了伸,还是什么都没摸到。她的眼泪又爭先恐后往外挤出,张著嘴,无声地喘著。
命运轻轻一挥手,就让她们母子阴阳两隔……
男孩急了,回头看向沈清瑜,又看向顾晓曼和张仙琴,心中满是不知所措。
“姐姐,我碰不到,我怎么都碰不到妈妈。”
顾晓曼看了沈清瑜一眼,沈清瑜朝她点了点头。
顾晓曼飘到男孩身后,握住他的右手腕。张仙琴飘到另一边,握住他的左手腕。
两只鬼用鬼气裹住他的手,带著他慢慢向前。
男孩的手被牵引著,一寸一寸往前挪,他盯著妈妈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女人的手掌一直是摊开的,掌心朝上,想感知孩子的存在。
男孩的手指被两只大鬼用鬼气附著著,触到了那片掌心。
女人的手指下意识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冰冷的、软软的,贴在她手心里。
“果果?”她轻颤著,“是你吗?是妈妈的果果?”
男孩把手指一点一点插进她的指缝里,就像以前每一次牵著妈妈过马路一样。
女人感觉到了,那五根细细的、凉凉的小手指,正在勾住她的手。
“妈妈,是我。”男孩把脸虚虚贴在她的手背上。“我在这里。”
沈清瑜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太难受了。
女人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含混不清地说著什么,声音太小,沈清瑜听不清。但她看见女人的嘴唇贴著掌心,一下一下地动著,亲亲孩子的小手。
过了很久,女人拿出手机,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密码才解锁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老公……”女人感知著手掌冰凉的触感,抽噎著:“果果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再然后是一个男人的闷闷的哭声。
女人没有劝他別哭,也没有跟著哭,只用脸蹭蹭手心里的冰凉。
“你快买票过来。”她说,“我一个人不行……我捨不得把他带去殯仪馆……”
掛了电话,她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果果,走,我们回病房,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
男孩摇著头说:“妈妈,我不要那些东西了,我只要你和爸爸。”
沈清瑜照旧把话转述了。女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虚虚地合上手指。
“那走吧,你牵著妈妈,不许鬆手。”
男孩一步一步跟著她往医院里走。他想起妈妈说过的,他出生的时候在医院,现在死的时候也在医院。
医院见证了他的生和死……
想到这,果果乐呵笑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好高级呀,没想到是他想到的。
进了大厅,上了电梯,穿过走廊,路过一个又一个病房。
女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她在那扇熟悉的病房门前停下来,门半开著,里面有好几个人。
主治医生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拿著一份病歷,两个护士正在整理床头的仪器,管子已经被拔掉了,只剩下空空的管子垂在床边。
床上躺著一个小小的人。被子盖到胸口,脸露在外面,眼睛闭著,长长的睫毛似乎轻轻颤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著了。
即便已经接受现实,可见到这一幕女人的腿依旧软了。她鬆开沈清瑜的手,踉蹌著扑到床边,膝盖磕在地上响了一声,她幻想著:
“果果,你肯定是睡著了对不对,快醒醒,妈妈带你回家。我们不治了,我们回家,你醒醒好不好?”
她把脸贴在孩子的脸上,孩子的脸上有著微微的温度,但没有任何回应,
主治医生走过来,和她解释孩子的死亡原因,她去买饭的那十几分钟,护士来看过好几次,情况都正常,后面突发脑疝,孩子呼吸心跳骤停,来不及抢救就没了。
她静静听著,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来不及告別。
在她看见孩子的状况越来越差,饭都吃不了,只能输营养液后,她就知道了。
她从前打一份饭和孩子分著吃,后来她一个人吃,孩子在旁边夸张的闻味道。她骗自己,也骗孩子,说孩子好了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那时她就知道她的头上悬掛著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女人衝过来抓著沈清瑜的手:“姑娘,你能不能……能不能带著我和果果,去逛逛街?”
“我答应过他,等他好了,带他去买他想要的东西,他没等到,可是我不想骗他。”
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你帮帮我,你帮我跟他说说话,问问他想要什么。我给他买,什么都买。”
男孩从妈妈身后探出头,看著沈清瑜,小声说:“姐姐,你跟妈妈说,我想要那个红色的飞机模型。还想要一套新衣服,要蓝色的,上面有奥特曼的。还想要……”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想要一个草莓蛋糕。去年隔壁床的哥哥过生日,他妈妈买了一个,分了我一小块,然后第二天隔壁的哥哥就不见了,我都没问到他妈妈是在哪里买的。”
“后面我就不能吃东西了,只能输营养液。我好想再吃一次蛋糕呀。”
沈清瑜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转述,女人听著,眼泪掉得更凶了,使劲点头。
“买。都买。飞机模型买红色的,衣服买奥特曼的,蛋糕买草莓的。你喜欢什么,妈妈都给你买。”
男孩眼睛弯成小月牙:“妈妈,我还想去海边。我想看看海,还想光著脚踩沙子。以前你给我看过电视里的海,说等我长大了带我去。我现在算不算长大了?”
沈清瑜说完这句话,再也绷不住了。她转过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女人声音轻柔:“算。你现在是大人了,你比妈妈还勇敢。妈妈明天和爸爸带你去,看海,踩沙子,你要什么妈妈都答应你。”
沈清瑜没有看她,她怕自己又忍不住跟著一起哭。她只是听见身后传来男孩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风铃。
“好!妈妈,我们快去逛街吧,等爸爸来了,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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