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街道空了大半,顾晓曼和张仙琴还在为刚才那点破事斗嘴,一个说“你明明也信了”,一个说“我那是懒得拆穿”,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谁也不肯先闭嘴。
沈清瑜没掺和,假装自己不存在,避免被拉去评理。
快到前面十字路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马路对面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往这边跑。
很矮,跑得跌跌撞撞的,两条小腿交替著往前蹬,步子迈得大,落地却不稳,好几次看著要摔,又晃晃悠悠地稳住了。
沈清瑜心里一紧,下意识鬆了油门,正好遇上红灯,她停下车左右扫了两眼。
凌晨的街上没什么车,但那个孩子跑得太急了,也没往两边看,闷著头就往马路中间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引著他往前跑。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打开车门,身体往前倾,想把孩子带过来。
张仙琴眼神好使,变成鬼后哪怕天黑了看东西也一清二楚,她示意沈清瑜別急。
“路上没车,別怕,他是安全的。而且他跑得比一般小孩快,你下车的功夫他估计都跑到了。”
不过她有个发现没跟沈清瑜说。
空荡荡的路面让那孩子一路平安地穿了过来,一直跑到沈清瑜车旁边才停住,踮起脚尖,小手啪嗒啪嗒拍在驾驶座的车窗上。
沈清瑜放下车窗,她看清了那张脸。
肉嘟嘟的,脸颊上还带著没消下去的婴儿肥,左脸有个不明显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轻轻颤。
见到他后,沈清瑜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越跑越近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这孩子脚底下没有影子,身上浮著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鬼气,在路灯底下微微晃动。
很新的鬼,新到身上那层气还没凝实,被夜风一吹就要散的样子。
新到他自己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姐姐!你车上有金灿灿的东西,真好看!”
他喊得又脆又亮,眼睛亮晶晶地往车顶方向看,伸著手够啊够的,小短胳膊够不著,急得在原地蹦了两下。
沈清瑜没多犹豫,侧身推开车门,对后座递了个眼色。
张仙琴会意,从主驾驶飘出去伸手把孩子抱上了车,放在怀里坐好。
顾晓曼整个人贴到座椅边沿上,屏著呼吸,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往他脸上戳了一下,然后飞快缩回去,冲沈清瑜做口型:好软,好弹。
沈清瑜回头,看见那个戳出来的小坑在顾晓曼手指离开后慢慢弹回去,变成鬼皮肤也白嫩得跟刚蒸出来的馒头似的,心里却怎么也鬆快不起来。
大概四岁,或者更小,说话的时候咬字还不清楚,“自己”说成“记几”,“姐姐”喊得倒挺利索。
这么小的孩子,半夜一个人在街上跑,她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对劲。
明显是新死的鬼,如果死在父母身边,按理说会跟著父母直到头七被带走啊,怎么会凌晨在街道上跑。
张仙琴把小孩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他被衣服遮住的小胳膊,眉头皱起来:“这孩子也太瘦了。”
顾晓曼不可思议地看她,指著小孩圆鼓鼓的脸颊:“这还瘦啊?都快赶上新之助了。”
张仙琴没跟她爭,只托起孩子的一只胳膊,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细得能看见骨头形状的小臂,手肘处的骨头凸得格外显眼,跟那张肉嘟嘟的脸简直不像长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沈清瑜余光看见了那截胳膊,心里又沉了一分。
她压下那些翻涌的猜测,发动车子,先稳了稳嗓子,儘量让声音听起来鬆快:“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乖乖窝在张仙琴怀里,两条小短腿悬在座椅边沿晃荡,闻言抬头看她,眼睛圆溜溜的:“我叫钱钱。钱是……是那个钱!”
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可是说不上来,急得脸蛋都鼓起来了,最后放弃,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说不出来。”
沈清瑜也跟著笑了一下,又问:“浅浅,这么晚了,怎么不睡觉一个人在外面跑呀?”
“爸爸妈妈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很乖,奖励我晚上也能在外面玩。”
钱钱说这话的时候挺了挺小胸脯,好像这是他特別得意的一件事。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股认真的劲儿,:“爸爸说我长大了,长大的小朋友不能害怕天黑。”
沈清瑜握著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奖励天黑在外面玩?她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怎么想怎么不对。
四岁的孩子,哪怕白天在外面玩都得有大人盯著,更何况是半夜。哪个正常人会觉得这是奖励?
而且,钱钱说的是今天。
今天。
这个“今天”的范围很窄,凌晨还没过完,说明他“一整天都很乖”的“今天”还在昨天。
也就是说他昨天白天还是活的,大概是晚上出了问题。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副驾驶,钱钱正仰著脸,嘴巴微微张著,两只眼睛紧紧地盯著车內半截她看不见的功德金光,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小腿一晃一晃的,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不怕。
可他的父母呢?他们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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