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世元受伤远比万涛先严重,浑身多处骨骼折断,臟腑也有些移位,不好生將养几个月是没法尽復旧观了。
但他反倒比万涛先醒得更早,人刚被抱下擂台,躺进担架的时候就睁开了眼。
因为不同於心神遭到重创的万涛先,丁世元的胆魄气度並未在这场交锋里被打垮。
武人的战斗本就风险重重,落败的下场除了死亡之外,不只是受伤中毒、功力折损等等常规挫折,最可怕的还是心气涣散。
丟了斗心这根脊梁骨,功力再深,武艺再强的气功师,也只能欺负欺负境界更低的弱者,面对同级的高手往往吃瘪,面对更强者,则毫无胜算可言。
输了一场,既耗费功力,又丟了志气,陡然从风光无限的险峰,跌落至人尽可欺的泥淖,如此落差足令江湖人生畏。故而就有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这句话。
年轻的少侠们还有勇气为了爭夺一个美人打生打死,而那些大侠、掌门,见了面往往是有礼有节,一派融融和睦的景象。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出手的,要打也儘量让弟子晚辈们切磋,以免事態不可收拾。
所以说,莫看丁世元身子好似麻布袋一般瘫软,真正伤重难治的其实是万涛先。
“丁兄!你可还好吗?”“丁兄此番虽败犹荣啊,那林血手著实凶恶,非常人所能胜也。”
待他睁开眼,模模糊糊里瞧见一张张热切的脸庞凑到近前。
周围的金楼恩客本应该是竞爭者,但此刻却是嘘寒问暖,仿佛一群真正的好朋友。
“丁某,有负眾望。也在此奉劝……诸位,都是英雄豪杰,不如留下有用之身,莫去……和他相爭了,我等,並无丝毫胜算可言。”
此话一出,眾皆面色戚戚然。
潜龙榜虽然偶尔被骂作野榜,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权威的,丁世元的名次也是一场场打出来的,含金量十足。
可就连他都败得这样乾脆利落,连对手的衣角都没蹭到,在场的还有谁能与之相抗?
没有。林拙已经是比斗里的最强者,毋庸置疑,今晚十丈武擂的名利宝座已经有了归属。
眾人交头接耳一阵,便把压力给到了金楼中人,要求他们立即想办法把雷音血手请下来,制止这个孽障继续统治擂台。
“恭喜林公子又下一城。方才您大展神威,恐怕也已经乏了,不如就隨我一道將丁公子送下擂台去,您也可小坐歇息片刻。”江湖武师再度冲林拙抱拳行礼,语气更加恭敬规矩。
他真的很想把这个恐怖的傢伙请下擂台,因为其他恩客的怨气已经快沸腾了。
林拙抱拳回礼,却是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继续贏得每一场比斗,若真要是打不过,没有经验值和灾幣可赚,他还懒得打呢。
既然已经决心要当个分奴,就拿出嘴脸来,听到这种话就当自己是聋子即可。
至於武师所说的疲乏,主要就是念气的消耗。
拙龙坠世这样刚猛的功法,本就需要大量念气进行推动,即便他內功深湛,根基强横,但毕竟积累的时日尚短,功力还未到浑厚如汪洋的地步,连续战斗也需要进行补充。
对此他自有办法。
队伍频道里,全程守著直播的束玉流开开心心喝彩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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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霄鼓]:二师兄好强哇!(礼花)(礼花)
[蜉蝣岳]:谢谢
[鸣霄鼓]:求求你接著打下去吧,我还想蹭灾幣和经验(欢呼)(合十)
[蜉蝣岳]:我也想接著打,不过现在有点饿了
正所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林拙一句饿了,给队友们整得精神一振。
[鸣霄鼓]:师兄你看,这堆都是我最近采的草药[图片],大师兄说这些都是可以做菜的,大补元气噢
[大侠爱吃麵]:我其实兼职了厨师副职,不妨尝尝我的手艺
[蜉蝣岳]:我很期待!
[鸣霄鼓]:我也是!
[敲敲铜锣]:猫也一样!
[大侠爱吃麵]:你们就等好吧
此时远在安州城数百里外,天拓府境內的云断山脉北麓,星夜下一处隱蔽谷地,潺潺溪水的岸畔驻扎著三顶帐篷。
其中最大最宽敞的那一顶帐篷里走出一位小个子的黑白童子,点起了露营篝火,架起燉锅,摆开小桌和砧板,手脚麻利地开始备菜。
第二大的那顶帐篷里走出一身素裙的束玉流,她穿戴整齐,但没有化妆修容,一张脸庞在旅程奔波与搜山採药的疲惫后,依旧气色喜人,唇荚红润,睫毛浓长,玉洁的面颊不染纤尘,可谓福相饱满,这是內功修行有成带来的小小神异。
她是三位新人里第一个把內功修至圆满的,反观林拙和金小虎这一路爭战不停,耽搁修行,所以离內功突破最后的瓶颈还有一小段距离。
束玉流帮忙打下手,虽然她自承只是家常级別的厨艺水平,但一手刀工意外不错,显然有过苦练。
等油热后,將猎来的野物肉块下锅略煎,嗤嗤的烟气冲盪起来,锅里精彩细碎的动静惹得第三顶帐篷里的住户辗转难眠。
“这二人为何半夜不去睡觉?又在做什么饭菜?”
不死谷弟子方清菡缩在最小的帐篷里,和棺材似的,仅能容纳一只睡袋,所以她先是蠕动著钻出被窝,披上外衣,戴上面纱,再收拾妥当,费了一番工夫,这才从帐篷帘子探出脑袋。
“二位,容我提醒,夜半进食损伤脾胃,易引发积滯,更是生痰生湿,有损健康。”方清菡音色婉转,不过吐气冷淡,大有不近人情之感。
“一起吃点吧!”束玉流开心招手,“我大师兄的手艺很难得噢!”
方清菡躲在面纱后的脸蛋皱巴起来,再度严肃重申医嘱,对这两个临时同伴违背健康习惯的做法很不赞成。
“哎呀,你这古人不懂,看比赛直播就得吃点夜宵。”束玉流哼著开开心心的小曲儿,表情得意洋洋,“你要不想吃就赶紧睡吧。”
方清菡果然把脑袋缩回去了。
她闭著眼睛,鼻尖还能嗅到帐篷外丝丝缕缕飘进来勾人的气味,以她灵敏的嗅觉,完全能分辨每一种食材,但越闻越是皱眉,越是生气。
竺白玄做的是一锅药膳燉汤,这些天在云断山脉採集的各种珍惜草药,一股脑就往锅里放。
“这锅汤里加入了人参、鹿骨、黄精、茯苓、王不留行、九节菖蒲。”
“嚯,听起来就很补啊。”
“不仅如此,更加入百年老乌头、人形何首乌、落魂断肠草、见血封喉……”
“这能行吗?”
“没什么不行的,不管是药还是毒,放进锅里煮一煮,配合我这一生的厨艺本领,都能变成大补宝药。”
“够啦!”
一声嗔怒的娇喝打断了这俩的相声,不死谷弟子,济世救人的医师方清菡气冲冲地蠕动出了帐篷,双手抱胸瞪著他们。
“你们这是在准备自尽吗?这种东西喝下去,不仅会死,而且会死得很痛苦!”
束玉流学著大熊猫的可爱憨笑,举手作答:“嘿嘿,我相信大师兄。”
“你的大师兄明明是个小孩子!他什么都不懂!”
“我的两位师兄都很厉害的。对了,我二师兄这会正在安州城打擂台噢,可惜你看不到,老精彩了,有个叫丁世元的剑客,被二师兄打得飞起来!”
方清菡面纱外露的眼睛原本冷厉严肃,听到这话也不禁变得怜悯无奈,喃喃自责:“我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两人是痰蒙心窍的疯人?是他们装得太好,还是我的医术退步太多?”
竺白玄乐呵呵的,把锅盖一扣,这尊通体暗金,形似宝鼎的奢华燉锅封住了所有气味,而他用手掌按住鼎身,默运功力催熟,短短几个呼吸后,重新开盖。
一股子乳白的雾气从鼎口升腾,明亮的光芒从锅中迸发,照得白雾仿佛祥云般七彩瑰丽。
浓烈强劲的药食馨香仿佛火炮一样轰击鼻腔,所有嗅觉感受器都像是被震麻了一样,短暂失灵。
束玉流开始咽唾沫,兴师问罪的方清菡都微微张大嘴巴,她们全都被这股惊骇的香气冲得失语结舌。
竺白玄拿起长柄勺,擓了一口热汤吸溜进口中品咂,点点头,隨后加入一把食盐调味,回过头笑眯眯地说:“开饭啦。”
等方清菡回过神来,她已经不知不觉坐在火堆旁,和两位疯疯癲癲的同伴一起享用夜宵美餐,她完全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可能是梦游吧,人的身体是无法拒绝这么一碗好汤的。
每一口进嘴都是热烫,辛辣鲜浓,药物的苦涩与刺舌都变成一种新奇有趣的调味。
下肚后,周身念气都滚滚沸腾起来,气海翻波,元气高涨。
“好喝吗?”竺白玄笑问。方清菡低头訥訥,低声道歉。
大熊猫拿出水壶盛汤,放进林拙送来的储物戒子,再把戒指重新交易过去。
如此一来,数百里外的金小虎和林拙,也能喝到新鲜的热汤。
擂台上原本有些倦意的雷音血手,现在两口汤水进肚,再度精神饱满,可以迎接任何挑战。
他就等在这里,沉闷如乌云蔽日。只要其他的年轻武人不服气,不愿就这样灰溜溜放弃比斗,就註定要登上高台,面对这不可逾越的对手。
那么这些人会放弃吗?还真有不少主动弃权的,但更多的是面对茫茫的安州观眾,拉不下脸,背不起怯战的臭名声。
“大家这么多人齐心协力,就不信他能在真气耗尽前把我们都打败。”
“正是如此,所以谁先来?”
这话一出,又没人回答了。
“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老子我有自知之明,爭不过你们这帮天才,那就乾脆替你们去耗耗这林血手。以后还要在江湖上混的,都排好队了一个个上,別丟份!”
“李兄威武!”“壮士走好!”
从这个二愣子一样乾脆直接的李姓武人跳上擂台开始,今晚的车轮战便真正打响。
他们留给林拙的挑战是数十位良莠不齐的对手,每一个都明知自己会输,却依旧选择去战他。
输贏不重要,把不可一世的林血手拉下台,很重要。
於是乎拙龙坠世再出,今夜风雷继而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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