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雷音盪魔土,神掌摧妖国
西方绝域地处高原,自古天险阻隔,乱石纵横,人马路绝。
不过对武人而言,在天险中开凿出一条驛路並非难事,昔年大雄魔教法王降魔红尊为调拨大军东进,徵集奴工数十万,教中弟子数千,一路凿山填河,开闢一条行军大道,此后便成为一条连接中原与西域的商路。
商路途径的雪域大城,对外交流甚是频繁,总能看见中原客商与江湖人的面孔,两地互通有无,既是经商贸易,也互相刺探情报。武林盟的侠士常常隱姓埋名,在此地窥探魔教动向。
整个西方绝域遍布僧寺,在名义上各行其是,独立传承,实则早在多年前就已被大雄法王逐一辩经驳倒,但凡不从者,皆遭屠杀、驱逐。
魔教统合雪域各脉,教主被诸寺奉为僧王、佛皇,號令天下正法信眾。
如今雪域诸寺实为魔教附庸,僧眾行事乖张,心无慈悲,与地方豪强勾连,一同鱼肉百姓,搜刮供奉,更有诸多残酷血祭,种种恶行难以尽述。
安定城,此乃是绝域商道上第一座大城,地理位置可谓重镇锁钥,亦是中原、西域两地诸多货物的核心集散地,繁华富庶,人口眾多,城外十里就是雪域第六大寺庙白陀寺,內有番僧数百,皆是武艺精熟。
恐怕中原武人都不曾听说过白陀寺,但这一脉秘传的《大雨血神刀》,正是瀟水府雨刀堂的镇派武功。雨刀堂主,即魔教智勇天王就曾拜入此庙进修十年,终於参得大法,踏入大宗师之境界。
而安定城里的权贵百姓,贩夫走卒,无不对白陀寺之凶名如雷贯耳。
今日寺主素巴夫师进城宣教,法会煊赫,全城如沸,中原人被勒令不得出门,便聚在窗边窥探。
只见黄泥大路上,先来了一群僕役洒水洒花,隨后百十僧眾高举寺院的经幡列队走过,白惨惨的幡布哗哗飘荡,幡头掛著一节节骨质风铃,喀拉拉敲击如金石之音。
再往后是数千奴隶拉拽一座六层的金字形高台,每一层都铺满各式各样的花卉、珠宝、乐器、画卷、骨殖,每一层都描绘著经书里的地狱诸鬼和净土诸佛,森冷肃穆,庄严可怖,令人望之胆寒心颤。
寺主大师端坐高台顶端,木雕莲花法座涂得一片乌黑泛红,只见这老番僧满脸福相,三角似的双眸耷拉著,笑容可掬,眼珠里进射阴光冷意。
在队伍末尾,正是一群要被用作献祭的牺牲,白牛白羊,童男童女,还有几名中原武人,这些都被视作大灵大妙的祭品。
安定城里欢呼不绝,唱赞不绝,法乐嘹亮,人皆匍匐跪拜,叩首行礼。季秋时节冰凉的大气竟被这股狂態烘得一片燥热,香雾飘飘与人畜臭味腾腾熏蒸,甜腻噁心,將中原客商熏得纷纷闭紧门窗。
偽装成商队伙计的正气堂侠士们咬紧牙关,怒气难消。
“这帮番僧恶鬼,迟早要遭报应的。”
“老鬼进城,必定又要行血祭之事,前日打探白陀寺的那几位兄台失陷其中,我方才已经在队伍末尾看到他们,我等今日哪怕拼了性命,也得將他们救出!”
“索巴老鬼实乃邪道大宗师,我等贸然出手,正是羊入虎口罢了!”
“难不成就眼睁睁看著老刘、老李他们几个死在番僧手里?!你难道忍心看著他们也被剥皮剃肉,作践尸骨,死不瞑目吗?!”
“以卵击石,不过是多付出几条人命而已!我们的武功太差,明白吗!”
“武功、武功————倘若我有天下无敌的本领,何至於斯?何至於斯啊————呜呼!哀哉一””
“我看天榜上的那些大宗师都是名不副实的窝里横!谁要是能復现当年永雋刀宗故事,带著天下侠士打进这狗屎地方来,將这帮恶僧恶鬼杀个于于净净,老陆我才真正服气!就算给人当牛做马也没半句怨言!”
“唉,西方绝域,正是魔土妖国,中原武林內斗不暇,人间正气也传不进来。”
“等等,你们听。”忽然有人低声叫道。
“什么?”侠士们闻言警觉起来。
“有声音————打雷了?”
今天的安定城非常热闹,喧声冲天,但从遥远的天边,仍旧有隱约的闷闷轰鸣传来,哪怕此地人声鼎沸也没能完全盖过。
“听错了吧?今日太阳很好,天上没什么云。”“不,没错,真的在打雷!恐怕今天有雨水。”“老天也看不下,要为这安定城的无辜人命流眼泪了吗?”
他们再度拉开窗户,探头观瞧,深秋的天空瓦蓝瓦蓝,高空的云一丝丝如白锦一样透亮,没有任何一朵积雨的铅云。
那么雷声从何而来?
轰隆、轰隆!—一从天边滚滚传来的爆鸣,一声比一声清晰。整座城里的人们都听见了,高僧的法座都被惊动了,祈福的经文都为之暂时停顿。
“似乎是白陀寺方向。”从安定城远眺,涂红的寺庙墙垣像是小小的方砖,而刷满金漆的高耸尖顶像是一座小小的峰头。
如今,雷鸣声响过,白陀寺的金顶忽然溃塌了,仿佛被海潮冲刷的沙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塌陷无踪,土黄的尘烟滚滚飘起。
“发生何事?莫非是地龙翻身了?”
“我只知道这帮番僧的脸色要不对劲了。”
“报应!”
街道满是喧譁嘈杂,城里的盛大祭祀一时间进行不下去,寺主福气满满的脸上一点笑容都瞧不见了,只是嘰里咕嚕地叫喊几句,城里的贵族连忙派骑兵跑过去查看情况,在焦心的等待里,信眾还是磕头不停,法乐依旧大鸣大唱,只是番僧们没有心情主持祭祀,让祭品们都继续晒太阳等著。
第一批骑兵派出去了,但迟迟未归,於是又派出第二批、第三批,都有白陀寺的高僧隨行,然而这些人同样有去无回。
太阳升上中天了,把黄泥和黄沙的地面烤得滚热,老爷们的金银酒器变得烫手,番僧的帽子下汗珠颗颗滴落,信眾累晕过去的不少,准备宰杀的牛羊已经不耐烦地摇头晃脑,开始走动,顶撞了看守的兵卒。
眼看就连锣鼓声都渐渐微弱,白陀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莲花座上的寺主大师已经准备亲自动身。
就在这个时候,从城门处传来喧譁、惊叫和惨嚎,人潮循声望去,只见街道的尽头,走来一群脖子上拴著绳索与铁链的红衣番僧,他们的双臂都已经被折断,软软垂落,脸上全是血点,神色恐惧。
这群番僧后面是一群衣衫襤褸的仿佛乞丐的男女老少,身上遍布旧疤痕,四肢多有畸形,一看就是曾经的牲口,如今的自由人。他们大多挺直身子,脸上是吃饱后才有的精气神,没有半点畏畏缩缩的模样。
就是这样一群奴隶,现在手里牵著拴住番僧的绳索。
在他们身后,是三骑骏马,为首的那人,披掛重甲,大飘飘,手里拎著一根长长的铁链,链子末端还连著铁球,这是用来捆住武人的重型脚镣,现在被他当作一件兵器。
在他身畔同行的二骑,则都是面貌淑丽的女子,一人周身散发隱隱神光,好似菩萨临尘,一人手持青囊,药气瀰漫。
“此乃何方壮士?!”正气堂的侠客们骤然沸腾。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但凡长了眼睛的,哪里还不知道,就是这些人摧毁了白陀寺!
他们竟如此张狂,不仅俘虏番僧,还要游街示眾,这可是把整个西方绝域的脸面撕下来踩进地里了!
偌大的安定城都嚇得无声无息,人皆寂然作恐惧色,仿佛流转的光阴都已炼作酥油,凝结不动。
直到被游街的番僧仰头嘶嚎,淒淒如同兀鷲哀鸣。
“佛敌、佛敌!!!!”
莲花座上,寺主索巴勃然震怒,他从身下高台的骨堆花丛里抽出一柄雪白宝刀,纵身一跃腾空,刀身高举化作弯月,却是映出一片淒凉的血光,照得半座城里数万民眾眼前一片蒙蒙暗红,仿佛天色黑透,人面皆赤。
索巴与智勇天王乃是师兄弟,二人皆习得《大雨血神刀》,这门神功歷来秘密相传,又鲜少对外施展,故而声明不彰,然而雨刀堂能闯出如今偌大名头,自然与此绝艺分不开关係。
魔教法王曾勒令白陀寺僧不得在外施展大雨血神刀,以免暴露智勇天王的身份,索巴恭敬从命,多年来不曾违令,只是今日,面对这摧毁白陀寺千年基业的大敌,面对僧眾游街的奇耻大辱,索巴如何还能忍受?早已把僧王諭旨拋在脑后了!
杀!必须杀!杀了佛敌,杀了这些奴才,把他们的头砍下,堆在寺外道旁的京观上,把他们的皮撕下,绑在安定城的经幡塔上,把他们的骨头煮了,做成铃鐺和笛子————
索巴的狂怒,为魔刀的威力添砖加瓦。
想要催动这门武技,修炼者需要汲取的天地元气乃是鲜血,生灵是天地造化之物,生灵的血肉骨骼自然也是天地元气之一。
而且修炼鲜血真元的武人,如果仅仅从自己体內汲取鲜血,受到的天劫损害往往並不严重,缺点在於积累缓慢,目对战时难以补充。
所以他们往往会走上邪路,从其他生灵体內榨取血液用於修炼。
虽然飞禽走兽之血同样可用,但带给身体的损害太大,而天劫损害最轻微的,则是从未成熟之同类身上取来的鲜血元气。
林拙杀到白陀寺深处时,见到过一座放血池,吊尸如林,触目惊心。
彼时彼刻,他心中就已经积压了火。
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让他感觉愉快,没有任何景色能让他的心灵平静,这火只是越烧越热,越烧越高,全都被他漆黑冷漠的神情压在皮囊里。
到现在,他终於可以宣泄一二。
仰头望天,番僧索巴的刀划破大气,在阴冷恐怖的黑天幻景里,这一刀绽放出的鲜红真元仿佛把苍穹割开一道细细伤口,从中流淌出瀑布一般的蜿蜒血河。
这条规模可观的红河里,没有一滴血是这番僧自己流的。
“他妈的狗种————”林拙深吸一口气,这个端坐马背上的披甲武人,面对这让安定城骇然失色的一刀,面对著铺天盖地的真元幻景,只是抬起手,掌中攥住的脚镣铁球如龙出渊般升起。
眉心禁制白光大放。
狂飆,在他周身咆哮。
江湖上所有大宗师展现出天地变色的神力,都需要用真元搅动外界元气,而且大多是玄机真气製造的精神幻景。
林拙用不著真元,他周身縈绕的仅仅是纯粹的“力”!所有狂风与尘烟都只是被这股无儔的力量裹挟而已,並不是被同类真元所牵引。
这世间最纯粹最简单的武功,迸发著最恐怖最无解的数值。
空中的索巴已经感受到这股斗心意志,遽然变色,骇然惊慌,不敢继续下落以免进入林拙这一锤的攻击范围,於是急急忙忙劈出刀气,血河轰然淌落。
林拙座下骏马猛地小跑两步,屈膝跳起,在万眾愕然凝望的目光中,剎那跃入高空,仿佛腾云驾雾般的轻盈,又似山洪雪崩般的刚猛。
链锤打出,风沙尘土凝聚成一条夭矫的气龙,体型更胜那血河十倍不止,狂恶狞然,张口就將猩红如瀑的刀光咬碎撕裂,余威不消,继续扑进,將番僧索巴叼在口中,强大复杂的劲力暗流让这魔教大宗师几乎动弹不得,更別提运起轻功逃窜。
链条哗啦啦作响,硕大的锤头在索巴眼中遽然放大成铺天盖地之势,他只是哀嚎一声:“苦也!”
下一剎那,这作恶多端的白陀寺主,已然在空中爆碎,化一场淋漓的血雨,落在鸦雀无声的安定城。
豪强贵族们僵直不动,信眾们神情惶惑,中原客商目瞪口呆,正气堂的侠士们同样恍若神游。
跃入空中的骏马轻盈落地,林拙策马前行,人潮在他面前自然如海浪般劈开,路过六层高台时,他劈手一掌,硕大的高塔法座哀鸣溃塌,就像白陀寺的那座金顶一样。
安定城里没有任何人敢开口说话。
林拙来到那些本该作为祭品的人群前,被俘虏的正气堂侠士囁嚅无声,只是用钦慕热切的眼睛看他。
咔擦锁链被掌力震断,这些俘虏重获自由,纷纷大礼下拜,口称愿为大宗师鞍前马后,听候驱策。
“你们,替我把话带回中原,告诉天下的英雄,某人林拙,今朝便要横扫雪域,灭魔教,杀法王,盪尽妖魔。”
“谨遵大宗师之命!”眾侠士轰然应诺。
今日过后,信鹰从西方飞往中原,飞往天涯,整个天下都要为一个武人而震动。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