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村村口,马车上。
“暗道的出口跟山坳的洞口相邻,我们当时听到马蹄声,赶紧熄灭火把,等王尚带人走了之后才出来。”
原本苏青还担心齐三的安危,王尚此人疑心重,不知道会不会对齐三起疑,在暗道口听了一会儿后,她发现王尚对齐三还挺器重,这才放下心来。
苏青说完就將桐丫抱得紧了一些,小丫头似做了梦,小拳头握得很紧,睡得不太安稳,她一面轻轻拍,一面低声安抚,没过一会儿,她又將皱起的小眉头舒展开,砸吧一下嘴,沉沉睡去。
赵陌握紧拳头,此时恨不得立刻骑马去追,不將王尚当场击杀,他枉为人父,枉为人夫!
但看著惊魂未定的苏青,还有在睡梦中也不踏实的桐丫,赵陌渐渐將胸腔內的愤怒压下。没有证据,还不能动他。
“王尚背后还有王閎,他在权势滔天,连圣上都要给他几分薄面,没有確凿的证据,就扳不倒他。”齐言谨忽然开口,看向赵陌,劝他,也在劝自己:“唯有等待时机。”
说完,他又深深看赵陌一眼,准备告辞:“赵將军,青姐,时辰不早了,本官这就回去了,明天还要处理王標的事儿!”
“恭送齐大人。”
苏青和桐丫这次能够安然无恙,齐家出力不少,尤其那个暗卫齐三,深入虎穴,危险重重,还能不顾自身的安危,果断救人,实属难得。
这份人情,赵陌记住了!
……
镇远县,县令府邸。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黑衣人跪在地上,等待县令大人下命令。
按理说,他作为县令大人的爪牙,专做暗杀的阴私事,不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县衙里。但情况紧急,他也没有办法,真是出大事了,处理不好,连京城那边都会受牵连。
“王標,王尚,果真都是扶不起的阿斗!蠢货!”县令大人王贺气急,眼中的恨意不再隱藏。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他跑了,留下他来收拾烂摊子!凭什么?
多少次了,就没消停过!
上次,王標陷害苏青家的豆腐吃坏了人,如果不是他出手把人杀了,王標早被供出来了。
还有赵陌的事,天衣无缝地谋划,王尚只需將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杀了,还能有今日之祸!
“怎么办?除非家主出手,不然这次谁也压不住,齐言谨那廝定会將王標残害幼女的事捅到京城!”
王贺心里有气,他不想再被王尚压著!如果当初去沂州当將军的是他,他如今还能窝在这个小地方当个劳什子县令?难道就因为王尚是家主的儿子!
可泄愤归泄愤,他嘴上说得强硬,恢復理智后,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破局。
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都是王氏族人,是同宗,唇亡齿寒,必定要互帮互助。
王標已死,尸体已经被运到府邸。要想了解此事,不祸及家主,也不难,他手里还有暗桩。
来镇远县时,家主给他一队私兵,最是驍勇,神不知鬼不觉杀几个人,毁灭证据也不是难事。
如今,只有提前露底了。
“告诉王尚,王標的事本官解决,让他儘快回京,別节外生枝。”王贺闭眼思索,手摸著鬍鬚,淡淡道。
“属下遵命。”黑衣人立刻领命出去。
王贺睁开双眼,盯著窗前那盆修剪得很秀气的红梅,眉头微蹙。
看来,苏青和赵陌远比他想的要难对付。
得儘快让家主知道镇远县发生的事,苏青已不是当年那个柔弱的小姑娘,万不可掉以轻心。
还有赵陌,一个在乡下长大的泥腿子,靠一己之力在军营站稳脚,还屡次立功,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世,认祖归宗,那就更难对付了。
一定要阻止!
……
建州府城,沈家。
谢知南从外祖母沈老夫人处出来时已是深夜,提起二十多年前母亲沈清筠遇害的事,难免伤怀。回到臥房后,见傅凌霜还在伏案写信,便问道:“霜儿,这么晚了,在给谁写信?”
“家书。”傅凌霜言简意賅,写下最后一行字才抬头:“建州贫苦,我早知道,但没想到连外祖母家都这般清贫。”
建州府城距离东海不到二十公里,附近县郡经常遭海寇侵扰,民不聊生,官更难做。谢知南的舅舅沈润安励精图治,总算能勉强抵御海寇,但缺钱少粮,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儘管朝廷减免赋税,也无济於事,能耕种的地只有三成,剩下的根本种不出粮食。
百姓穷,府衙更穷,作为建州刺史,沈润安往里边贴了多少银钱,都没用。
原本沈家晚上只喝些稀粥,对付一二,还是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谢知南夫妇才做了两个菜,只放了几粒盐。
没办法,盐粮都贵,连刺史家的盐罐子也见底了。
也是奇怪,地是咸的,海是咸的,但就是不能当盐吃。
“所以,我得管我舅舅多要些盐,他那富庶,正好多刮一些。”傅凌霜面上露出俏皮的笑,仰头看著谢知南。
谢知南蹙眉:“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建州如此艰难,若是朝廷给赵陌拨的粮草被王閎做手脚,那大军连生存都艰难,怎么与海寇周旋呢!
“怎么样?外祖母有说过关於弟弟的事吗?”傅凌霜站起来看著谢知南,她很关心这件事。
谢知南摇头,说:“当时母亲离开外祖母时还没有发动的跡象,派去跟著的都跟母亲一样,连尸首都找不到。”说到这儿时,他的声音有些萧索,低落。
傅凌霜握著谢知南的手,凝神思索片刻后才道:“之前不说赵陌要来建州攻打海寇吗?到时让舅舅带他去见见外祖母。”
带赵陌去见外祖母?
“我想啊,亲人之间一定是有感应的,外祖母年岁大了,看到赵陌兴许就能想起什么呢?比如……”傅凌霜的思路开始活泛起来:“比如母亲身上的胎记?母亲身上有,儿子也可能有。家族的特殊印痕?滴血验亲什么的?”
谢知南闻言笑了笑,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过完年他就要回沂州,而赵陌会直接去建州,他们二人短期內不会再见。
看来,他得找个机会將赵陌的事情告诉外祖母,好让她提前有个准备。
……
第二日清晨,赵家村。
苏青早上醒来时,赵陌和桐丫已经在院子里做了一整套广播体操。等她梳洗好走出来,没看到赵陌,院里只有桐丫。
桐丫正像个小师傅一样,手里拿著一根棍,趴在苏彦泽的窗户上,招呼苏彦泽起床锻炼身体,给他喊號子,给他鼓劲儿。
“桐丫,舅舅受伤了,需要休息。你先自己玩儿,待会儿我带你去看看元娘姨姨。”
娄元娘为救桐丫被人砍了一刀,幸好没伤及要害,再加上林燕救治及时,才保下一条命。
患难见真情,这份情,苏青定会报答。
“好的,娘亲。”桐丫乖乖地点头,不再趴窗户。
苏青看了一圈,没看到赵陌,刚想问,桐丫便笑著说:“娘亲在找爹亲吗?他去蔬菜大棚了,走吧,咱们一起去找爹!”说著,小胖手便伸了过来,拉著她一起走。
自从昨日相见,看到赵陌跪在张家坞堡的废墟前痛哭,苏青发现她对赵陌產生了感情,有依赖,有信任。
她想见他,会好奇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此刻在做什么。
蔬菜大棚里除了赵陌,还有温魁,两人正在说关於去建州攻打海寇的事,语气低沉,似在愁怎么填饱肚子。
“將军,我从未在冬天见过如此鲜嫩的小青菜,听说咱们大乾,除了沂州能在冬天种菜,其他地方都不成!”
温魁蹲在地里,满眼的好奇,还伸手扯了几片菜叶,也不管上面有没有泥,直接塞嘴里嚼了。
越嚼,眼睛瞪得越大:“甜,真甜!比俺娘种的菜甜!这清香味儿可真好。將军,您也尝尝。”说罢,摘了一片,用衣服擦了擦上面的泥,递给赵陌。
赵陌没嫌弃,直接吃了,点头:“是甜。”
温魁蹲在地上,看著眼前的这片绿色,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收了,嘴角也搭下来。
赵陌与温魁相处了小半年,怎会猜不到他心中所想,他上前一步,拍了下他的肩膀,道:“粮草问题会解决的,我必不会让弟兄们跟著我去送死。”
建州?
赵陌要去建州攻打海寇?
穿越来这小半年,苏青大致清楚大乾朝的版图,与平行世界的华国相似。建州,因为原身的父母被除去罪籍后定在建州安家,她特意了解过。
三面环海,一面靠山,全是盐碱地,可耕种的土地少,只有三成,那里的农人更苦。
至於靠海吃海,更无可能。海鲜那东西在古代可没人吃,身体里本就没什么油水,吃海鲜?越吃越瘦,越瘦越没力气。缺淡水,还缺盐。
是,缺盐,现在的大乾朝还没有掌握用海水製盐的技术。
以上这些对於当地人来说,都是坎坷,迈不过去。
可对於从现代社会穿越过来的苏青来说,就不一样了!
大不一样!
大海里的一切都是宝!別的不说,就是製盐一项,就能让建州所有官员的考核指標全优!不想升官都难。
至於盐碱地的治理,那更是苏青的舒適区了,在做美食博主之前,她可是学农出身的!种地,不带怕的!
可是……
苏青是被流放到岭南的,成为良民在赵家村安家后,不能轻易离开。去建州探亲还成,齐言谨就能帮她搞到路引,长年累月待在那,不现实。
没有路引的古代,是寸步难行啊!
算算日子,她的曲辕犁和大棚种植法应该已经被圣上知晓了,她別的不求,只求一个能隨意行走的自由身。
如果不行,就只能趁现在赵陌还没走,多传授一些在建州生存的诀窍了。
想到这儿,苏青弯起嘴角,拉著桐丫往前走。
赵陌应该早就察觉到她和桐丫的存在了吧,是想借温魁的话给他们打一个预防针?不然刚回来又要走,是不是让人很难以接受?
……
同一天清晨,由并州往京城的官船停靠了岸,里面有一衙差打扮的男子动作飞快,將一个大木头箱子搬下船,岸上早有人驾车等候,箱子搬上车便朝著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京城,皇宫。
“好!”
一个“好”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竟盪出隱隱回音。
站在下面的裴德海嘴角上扬,眼睛都笑弯了。他已经习惯了,每次齐大人的摺子递上来,陛下就是这个样子。
景帝猛地合上手中的摺子,却不是扔下,而是带著欣赏的力道拍在案上,整个人霍然起身。
他本就身材高大,此刻龙袍上的金龙仿佛都因为他的动作而有了腾飞之势。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御案,推开窗,清凉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似夹杂著一缕淡淡的梅香,舒服极了。
走了几步,又重新回到御案,將摺子扔给裴德海:“老裴,快看看齐文卿递上的摺子!”
景帝连日因灾荒和春耕而紧锁的眉头豁然舒展,浓眉抬了抬,眼中精光湛湛,疲惫一扫而空!
“老奴哪敢啊。”裴德海伸手一接,却不敢看,小碎步走到景帝面前,双手奉上,恭敬无比,躬身道:“陛下,可別拿老奴打趣儿了。不过嘛,老奴虽不识字,又老眼昏花,但也能猜到,齐大人定是传来了好消息!”
“何止是好消息!他解决了孤一个大难题!”
景帝坐在龙椅上,又拿起摺子看了一遍才道:“今日早朝,孤要与农人共试新犁!”
与农人共试什么?
新犁?
裴德海满脑袋的问號,也不敢多言,赶紧小跑出去安排,天子出城,还要去耕田,提前准备的东西可多了!他务必得安排妥当,保证圣上的安全。
这位齐大人到底搞出来了什么?竟然能让天子亲自下农田!
真是奇了!
不过,裴德海隱隱觉得,齐大人送进来的那口木箱子里一定装著顶好的物件!
会是什么呢?
难不成是圣上口中的新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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