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收录者:黑雪终焉录 - 第9章 凛决定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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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爷湖的风比札幌更冷。
    它不是从街道缝隙里吹来的风,也不是地下街门口混著暖气的风。湖风从灰蓝色的水面上掠过来,带著湿冷的气味,吹到神社木阶上时,会把薄薄一层雪推成细小的白线。
    凛回到洞爷湖畔神社时,先缩了一下脖子。
    “今天也太冷了。”
    她说得很认真,像这句话也是某种必要的仪式。
    神社很安静。
    鸟居立在湖边,朱红色被冬日压得发暗。手水舍旁边结著一层薄冰,竹勺被倒扣在架上,水面没有完全冻住,仍然在风里轻轻晃。社务所的窗户关著,门口掛著一块手写木牌:今日社务暂停。
    游客很少。
    远处湖畔道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雪,声音很轻。更远处是温泉街的建筑和灰白山影,像被湖雾隔了一层。
    社务所前的木箱里还放著几枚没收回的绘马。
    有游客写了“希望明年再来洞爷湖”,字跡被雪气洇得有点软。另一枚写著“不要再感冒”,旁边画了一个很圆的冰激凌。凛看见那枚绘马时停了一下,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免得被风吹落。
    这就是神社平时要处理的事。
    不是深渊。
    不是京都记录室。
    不是旧称和权限。
    而是游客写错字的绘马,冻住一半的手水舍,忘记关紧的窗,偶尔跑到台阶上晒太阳的邻居家猫,还有湖边风太大时需要加固的旧木牌。
    凛熟悉这些琐碎。
    也正因为熟悉,她回到这里时,肩膀才鬆了一点。
    犬神一到神社,状態也明显鬆了一点。
    它先闻了闻木阶,又绕到手水舍旁边,確认水没有问题,最后趴在一处能避风的台阶边。它没有完全睡,但身体不再像在札幌地下街那样紧绷。
    奏稍晚一步到。
    她背著小包,手里拿著便利店袋子。未定影底片仍在防水袋里,贴身放著。手机上,京都记录室的路线提示没有消失,只是安静地掛在通知栏边缘。
    凛从社务所门口回头。
    “你怎么来了?”
    奏说:“协查前確认活水来源。”
    凛眯起眼。
    “这句话是源先生教你的吗?”
    奏沉默。
    凛懂了。
    “你们两个连藉口都很硬。”
    奏把便利店袋子递过去。
    “热茶。暖贴。”
    凛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有两罐热茶,还有好几包暖贴。她的表情轻微地停住,又很快恢復。
    “確认活水来源需要带这么多暖贴?”
    “京都湿冷。”
    “你又没去过。”
    奏说:“水先去了。”
    凛愣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在白金温泉溪边说过的话。
    她笑了一下,很轻。
    “你学得倒快。”
    奏没有回答。
    凛把热茶放进社务所,又抱著红伞走向湖边。
    她先检查手水舍。
    这不是大仪式。
    没有夸张的咒文,也没有光。她只是把竹勺扶正,用指尖碰了碰水面,確认冰层没有封住底下的流动。然后她取下手水舍旁旧符,换上一张新的。
    红伞半开。
    伞面迎著湖风轻轻震动。
    凛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湖面灰蓝,风从远处推来细小波纹。那些波纹没有固定形状,撞到岸边石头后又散开。和京都底片里的水完全不同。
    奏站在她身后。
    “稳定吗?”
    “目前稳定。”
    凛睁开眼。
    “但倒影比平时深。”
    “什么意思?”
    凛看著湖面。
    “像有东西站在很远的水里,看这里。”
    犬神在木阶边抬起头。
    凛收起红伞,没有立刻回社务所。
    她在湖边站了很久,才说:“旧池守不是正式神职。”
    奏看向她。
    “以前洞爷湖这边不叫现在这个名字。”凛说,“神社也不是现在这样。守水的人被叫作旧池守,不是因为职位高,而是因为他们负责让水继续流。”
    “不是保存?”
    “不是。”
    凛摇头。
    “保存是把东西留在原处。水不是这样。水会带走,会弄脏,会绕路,会把不该沉下去的东西推回岸边。旧池守要做的不是让湖永远一模一样,而是不让它被什么东西固定住。”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喜欢京都那种水。”
    奏想起底片上被拉成直线的活水。
    凛继续说:“京都记录室叫出旧池守,说明它很久以前就记录过洞爷湖。可能是神社,可能是守水的人,也可能是某一次我们不想被记录的事。”
    “你需要留下?”奏问。
    凛没有立刻回答。
    湖风吹动她额前的头髮。
    “按道理,需要。”
    这句话很轻。
    但不是犹豫那么简单。
    她是洞爷湖畔神社的巫女,是最后灵力池的守护者。京都已经看见了旧称。如果她离开,洞爷湖不是没有风险。
    可如果她不去,京都会把奏写成什么?
    会把犬神写成什么?
    会把白金温泉那些“没有洗乾净的人”写成什么?
    凛转身回社务所。
    “先收拾东西。”
    她的小房间在社务所后面。
    房间不大,榻榻米上放著一个旧木柜,一张低桌,墙边掛著备用红伞。窗户正对湖面,风吹过时,窗框会轻轻响。
    凛打开柜子,开始往行李包里放东西。
    红伞。
    备用伞骨符。
    小瓶洞爷湖活水。
    几枚御守。
    旧神社笔记。
    符纸。
    针线包。
    充电线。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小铁盒。
    铁盒里装著各种很难分类的小东西:断掉的铃绳结、半枚旧铜钱、几张褪色照片、备用发绳、一把小剪刀,还有两根木製冰激凌勺。
    奏看著那两根勺子。
    “这个也要?”
    凛把铁盒盖上。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觉得它没有功能的眼神。”
    奏说:“它確实没有明显功能。”
    凛把其中一根冰激凌勺拿出来,认真地放进侧袋。
    “有。提醒我回来以后要吃冰激凌。”
    奏停顿。
    “冬天?”
    “洞爷湖冬天也可以吃。”
    她说得非常確定。
    她拿起充电线,看了很久。
    “这个是手机的吧?”
    奏看了一眼。
    “不是。”
    “那是什么的?”
    “旧相机充电线。”
    凛立刻把它丟到一边。
    “不要这个。”
    奏没有评价。
    凛又拿起一小袋零食,犹豫。
    “这个带不带?”
    “重量增加。”
    “精神稳定也很重要。”
    “多少克?”
    凛看她。
    “你认真问?”
    奏不觉得这个问题不该认真。
    凛最后把零食塞进行李包。
    然后又塞了一包。
    奏看见,没有阻止。
    她只在凛转身去拿红伞的时候,把便利店袋子里的暖贴一包一包塞进行李侧袋。
    动作很快。
    但凛还是看见了。
    “我看见了。”
    奏的手停了一下。
    “京都湿冷。”
    “这已经说过一次了。”
    “仍然適用。”
    凛把红伞抱在怀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
    很快又淡下去。
    社务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宫司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枚旧御守。老人身形瘦,穿著厚羽织,头髮全白,眼睛却很清明。
    “要走了?”
    凛立刻站直了一点。
    “嗯。”
    老宫司没有问为什么。
    他像早就知道。
    “京都那边,別让他们把你写成他们认识的样子。”
    凛握著红伞的手紧了一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也要装作知道。”老宫司说,“不然他们会替你解释。”
    奏看向老人。
    这句话不像安慰。
    更像经验。
    老宫司把旧御守递给凛。
    御守布面已经有点褪色,边角被摸得发软。
    “回来时掛回去。”
    凛接过。
    “不是护身?”
    “护身的你自己会做。”老人说,“这个是让你记得回来。”
    凛低头看著御守,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把它掛进行李包內侧。
    “我会掛回来的。”
    老宫司点头。
    他看了一眼奏,又看了一眼犬神。
    犬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正趴在木阶外,抬头看他。
    老人说:“这孩子比看起来聪明。”
    凛说:“它是犬神。”
    “我知道。”老人慢慢说,“所以才说孩子。”
    犬神尾尖动了一下。
    奏没有说话。
    老宫司又看向奏。
    “你就是佐藤家的孩子?”
    奏抬眼。
    这个称呼比“安倍氏权限候补者”顺耳一点,但她仍然没有立刻回答。
    “佐藤奏。”她说。
    老宫司点头。
    “嗯,佐藤奏。”
    他没有补一句“现用姓氏”,也没有提安倍。
    只是重复了一遍她说出的名字。
    凛悄悄看了奏一眼。
    奏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没有纠正。
    这已经足够说明区別。
    收拾完行李后,凛和奏一起走到湖边。
    犬神跟在她们身后。
    湖风比刚才更冷。
    云层压得低,湖面灰蓝得像一块没有完全乾透的旧布。远处有一艘小船停在岸边,船身上盖著雪。鸟居下方的石阶湿了一半,像刚被水摸过。
    犬神忽然停住。
    它盯著湖面。
    凛立刻转头。
    湖面倒影变了。
    不再是洞爷湖的天空和山影。
    而是一条不属於北海道的河。
    水面狭长,两岸有低矮灯光,石岸湿润。远处桥影横过水麵,像京都雨夜里被拉长的线。
    鸭川。
    只出现了一瞬。
    犬神低吼。
    凛立刻打开红伞,伞面挡在她们和湖面之间。
    红色伞面震了一下。
    湖面恢復正常。
    灰蓝色洞爷湖重新铺开,风吹过,波纹散乱,没有任何京都灯影。
    凛收伞时,脸色已经不太好。
    “它已经找到这里了。”
    奏说:“所以更不能让你一个人留下。”
    凛看向她。
    奏別开视线。
    这句话比“我担心你”更像她。
    也更难得。
    她们在神社木阶上坐了一会儿。
    犬神趴在下方台阶,鼻尖埋在前爪旁边。湖风吹过它的毛,它没有动。
    凛抱著红伞。
    “我不喜欢京都。”
    她说。
    “我还没去,就已经不喜欢。”
    奏看著湖。
    凛继续:“那里的水太整齐。它会把我也写成旧池守,写成某种它认识的东西。可能比我自己还像我。”
    奏说:“可以不去。”
    凛侧头看她。
    “你希望我不去?”
    奏停顿。
    湖风吹起她围巾边缘。
    “希望你活著。”
    凛的表情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是挽留。
    也不是命令。
    更不是热烈的关心。
    可它落在湖风里,比很多漂亮话都重。
    凛低头看自己的红伞。
    过了很久,她说:“那我更要去。”
    奏看她。
    凛说:“因为你也不太会保证自己活著。”
    犬神耳朵动了一下。
    “犬神也不会。”凛补充。
    犬神抬头看她。
    凛看向社务所方向。
    “源先生会写报告,但他不会买热饮。”
    奏说:“他会。”
    “他会买错。”
    奏没有反驳。
    凛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停留得稍微久一点。
    但她很快认真起来。
    “我不是为了使命去。”
    她看著洞爷湖。
    “我是因为不放心。”
    她说完后,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使命这种东西太大了。”
    湖风吹过她的红伞,伞面轻轻响。
    “大到谁都可以被塞进去。旧池守也好,巫女也好,协力者也好,听起来都像我应该去。”
    凛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因为冷风有些发红。
    “可我不是因为应该去才去的。”
    她看向奏。
    “我是想到你可能又会说『合理』,想到犬神可能又会假装不怕,想到源先生可能把所有担心都写进报告里,然后没有人记得买热饮。”
    奏没有说话。
    凛说:“所以我要去。”
    奏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札幌地下街小孩留下的糖,又摸到几包剩下的暖贴。最后她把暖贴取出来,递给凛。
    “侧袋不够。”
    凛看著她。
    “你还藏了?”
    “备用。”
    “你真的很擅长把关心说成物资管理。”
    奏说:“物资管理有用。”
    凛接过暖贴,把它塞进行李包最外层。
    “那让京都记错一点。”
    奏看她。
    凛说:“它想记旧池守,就让它记一个会怕冷、会带零食、会买错充电线的旧池守。”
    她顿了顿。
    “这样比较不整齐。”
    奏说:“可行。”
    凛笑了。
    “你还真的评估。”
    离开神社前,凛锁好社务所。
    老宫司没有出来送,只在窗內抬了抬手。凛把旧御守掛在包內侧,又確认红伞、活水瓶、笔记和零食都在。犬神绕著她的行李闻了一圈,最后对那袋零食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
    凛说:“这个不是给你的。”
    犬神转开头。
    奏看见了,没有揭穿。
    她们走下神社木阶。
    鸟居在身后静静立著,湖风从鸟居下穿过,吹得红伞伞骨轻轻响。洞爷湖灰蓝色的水面铺到远处,山影沉在云下,像某种仍然愿意流动的沉默。
    系统提示在奏手机上弹出。
    【同行者:高桥凛】
    【活水来源確认】
    【京都记录室路线校准中】
    凛看见了。
    “它又在记?”
    “嗯。”
    凛把红伞往肩上挪了挪。
    “那让它记错一点。”
    车沿著湖畔道路离开。
    凛坐在后座,没有回头。
    湖面倒影在车窗外一闪一闪。
    某一瞬间,洞爷湖的灰蓝水色里再次浮出鸭川的狭长河面。河岸边站著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穿著深色衣服,像记录官,也像送行的人。
    凛握住红伞。
    “不要回头看。”
    奏本来也没打算回头。
    犬神趴在她们脚边,尾尖轻轻碰著两个人的鞋。
    洞爷湖的风仍然很冷。
    但至少这一次,凛不是被记录带走的。
    她是自己走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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