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爷湖的风比札幌更冷。
它不是从街道缝隙里吹来的风,也不是地下街门口混著暖气的风。湖风从灰蓝色的水面上掠过来,带著湿冷的气味,吹到神社木阶上时,会把薄薄一层雪推成细小的白线。
凛回到洞爷湖畔神社时,先缩了一下脖子。
“今天也太冷了。”
她说得很认真,像这句话也是某种必要的仪式。
神社很安静。
鸟居立在湖边,朱红色被冬日压得发暗。手水舍旁边结著一层薄冰,竹勺被倒扣在架上,水面没有完全冻住,仍然在风里轻轻晃。社务所的窗户关著,门口掛著一块手写木牌:今日社务暂停。
游客很少。
远处湖畔道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雪,声音很轻。更远处是温泉街的建筑和灰白山影,像被湖雾隔了一层。
社务所前的木箱里还放著几枚没收回的绘马。
有游客写了“希望明年再来洞爷湖”,字跡被雪气洇得有点软。另一枚写著“不要再感冒”,旁边画了一个很圆的冰激凌。凛看见那枚绘马时停了一下,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免得被风吹落。
这就是神社平时要处理的事。
不是深渊。
不是京都记录室。
不是旧称和权限。
而是游客写错字的绘马,冻住一半的手水舍,忘记关紧的窗,偶尔跑到台阶上晒太阳的邻居家猫,还有湖边风太大时需要加固的旧木牌。
凛熟悉这些琐碎。
也正因为熟悉,她回到这里时,肩膀才鬆了一点。
犬神一到神社,状態也明显鬆了一点。
它先闻了闻木阶,又绕到手水舍旁边,確认水没有问题,最后趴在一处能避风的台阶边。它没有完全睡,但身体不再像在札幌地下街那样紧绷。
奏稍晚一步到。
她背著小包,手里拿著便利店袋子。未定影底片仍在防水袋里,贴身放著。手机上,京都记录室的路线提示没有消失,只是安静地掛在通知栏边缘。
凛从社务所门口回头。
“你怎么来了?”
奏说:“协查前確认活水来源。”
凛眯起眼。
“这句话是源先生教你的吗?”
奏沉默。
凛懂了。
“你们两个连藉口都很硬。”
奏把便利店袋子递过去。
“热茶。暖贴。”
凛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有两罐热茶,还有好几包暖贴。她的表情轻微地停住,又很快恢復。
“確认活水来源需要带这么多暖贴?”
“京都湿冷。”
“你又没去过。”
奏说:“水先去了。”
凛愣了一下。
那是她自己在白金温泉溪边说过的话。
她笑了一下,很轻。
“你学得倒快。”
奏没有回答。
凛把热茶放进社务所,又抱著红伞走向湖边。
她先检查手水舍。
这不是大仪式。
没有夸张的咒文,也没有光。她只是把竹勺扶正,用指尖碰了碰水面,確认冰层没有封住底下的流动。然后她取下手水舍旁旧符,换上一张新的。
红伞半开。
伞面迎著湖风轻轻震动。
凛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湖面灰蓝,风从远处推来细小波纹。那些波纹没有固定形状,撞到岸边石头后又散开。和京都底片里的水完全不同。
奏站在她身后。
“稳定吗?”
“目前稳定。”
凛睁开眼。
“但倒影比平时深。”
“什么意思?”
凛看著湖面。
“像有东西站在很远的水里,看这里。”
犬神在木阶边抬起头。
凛收起红伞,没有立刻回社务所。
她在湖边站了很久,才说:“旧池守不是正式神职。”
奏看向她。
“以前洞爷湖这边不叫现在这个名字。”凛说,“神社也不是现在这样。守水的人被叫作旧池守,不是因为职位高,而是因为他们负责让水继续流。”
“不是保存?”
“不是。”
凛摇头。
“保存是把东西留在原处。水不是这样。水会带走,会弄脏,会绕路,会把不该沉下去的东西推回岸边。旧池守要做的不是让湖永远一模一样,而是不让它被什么东西固定住。”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喜欢京都那种水。”
奏想起底片上被拉成直线的活水。
凛继续说:“京都记录室叫出旧池守,说明它很久以前就记录过洞爷湖。可能是神社,可能是守水的人,也可能是某一次我们不想被记录的事。”
“你需要留下?”奏问。
凛没有立刻回答。
湖风吹动她额前的头髮。
“按道理,需要。”
这句话很轻。
但不是犹豫那么简单。
她是洞爷湖畔神社的巫女,是最后灵力池的守护者。京都已经看见了旧称。如果她离开,洞爷湖不是没有风险。
可如果她不去,京都会把奏写成什么?
会把犬神写成什么?
会把白金温泉那些“没有洗乾净的人”写成什么?
凛转身回社务所。
“先收拾东西。”
她的小房间在社务所后面。
房间不大,榻榻米上放著一个旧木柜,一张低桌,墙边掛著备用红伞。窗户正对湖面,风吹过时,窗框会轻轻响。
凛打开柜子,开始往行李包里放东西。
红伞。
备用伞骨符。
小瓶洞爷湖活水。
几枚御守。
旧神社笔记。
符纸。
针线包。
充电线。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小铁盒。
铁盒里装著各种很难分类的小东西:断掉的铃绳结、半枚旧铜钱、几张褪色照片、备用发绳、一把小剪刀,还有两根木製冰激凌勺。
奏看著那两根勺子。
“这个也要?”
凛把铁盒盖上。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觉得它没有功能的眼神。”
奏说:“它確实没有明显功能。”
凛把其中一根冰激凌勺拿出来,认真地放进侧袋。
“有。提醒我回来以后要吃冰激凌。”
奏停顿。
“冬天?”
“洞爷湖冬天也可以吃。”
她说得非常確定。
她拿起充电线,看了很久。
“这个是手机的吧?”
奏看了一眼。
“不是。”
“那是什么的?”
“旧相机充电线。”
凛立刻把它丟到一边。
“不要这个。”
奏没有评价。
凛又拿起一小袋零食,犹豫。
“这个带不带?”
“重量增加。”
“精神稳定也很重要。”
“多少克?”
凛看她。
“你认真问?”
奏不觉得这个问题不该认真。
凛最后把零食塞进行李包。
然后又塞了一包。
奏看见,没有阻止。
她只在凛转身去拿红伞的时候,把便利店袋子里的暖贴一包一包塞进行李侧袋。
动作很快。
但凛还是看见了。
“我看见了。”
奏的手停了一下。
“京都湿冷。”
“这已经说过一次了。”
“仍然適用。”
凛把红伞抱在怀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
很快又淡下去。
社务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宫司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枚旧御守。老人身形瘦,穿著厚羽织,头髮全白,眼睛却很清明。
“要走了?”
凛立刻站直了一点。
“嗯。”
老宫司没有问为什么。
他像早就知道。
“京都那边,別让他们把你写成他们认识的样子。”
凛握著红伞的手紧了一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也要装作知道。”老宫司说,“不然他们会替你解释。”
奏看向老人。
这句话不像安慰。
更像经验。
老宫司把旧御守递给凛。
御守布面已经有点褪色,边角被摸得发软。
“回来时掛回去。”
凛接过。
“不是护身?”
“护身的你自己会做。”老人说,“这个是让你记得回来。”
凛低头看著御守,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把它掛进行李包內侧。
“我会掛回来的。”
老宫司点头。
他看了一眼奏,又看了一眼犬神。
犬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正趴在木阶外,抬头看他。
老人说:“这孩子比看起来聪明。”
凛说:“它是犬神。”
“我知道。”老人慢慢说,“所以才说孩子。”
犬神尾尖动了一下。
奏没有说话。
老宫司又看向奏。
“你就是佐藤家的孩子?”
奏抬眼。
这个称呼比“安倍氏权限候补者”顺耳一点,但她仍然没有立刻回答。
“佐藤奏。”她说。
老宫司点头。
“嗯,佐藤奏。”
他没有补一句“现用姓氏”,也没有提安倍。
只是重复了一遍她说出的名字。
凛悄悄看了奏一眼。
奏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没有纠正。
这已经足够说明区別。
收拾完行李后,凛和奏一起走到湖边。
犬神跟在她们身后。
湖风比刚才更冷。
云层压得低,湖面灰蓝得像一块没有完全乾透的旧布。远处有一艘小船停在岸边,船身上盖著雪。鸟居下方的石阶湿了一半,像刚被水摸过。
犬神忽然停住。
它盯著湖面。
凛立刻转头。
湖面倒影变了。
不再是洞爷湖的天空和山影。
而是一条不属於北海道的河。
水面狭长,两岸有低矮灯光,石岸湿润。远处桥影横过水麵,像京都雨夜里被拉长的线。
鸭川。
只出现了一瞬。
犬神低吼。
凛立刻打开红伞,伞面挡在她们和湖面之间。
红色伞面震了一下。
湖面恢復正常。
灰蓝色洞爷湖重新铺开,风吹过,波纹散乱,没有任何京都灯影。
凛收伞时,脸色已经不太好。
“它已经找到这里了。”
奏说:“所以更不能让你一个人留下。”
凛看向她。
奏別开视线。
这句话比“我担心你”更像她。
也更难得。
她们在神社木阶上坐了一会儿。
犬神趴在下方台阶,鼻尖埋在前爪旁边。湖风吹过它的毛,它没有动。
凛抱著红伞。
“我不喜欢京都。”
她说。
“我还没去,就已经不喜欢。”
奏看著湖。
凛继续:“那里的水太整齐。它会把我也写成旧池守,写成某种它认识的东西。可能比我自己还像我。”
奏说:“可以不去。”
凛侧头看她。
“你希望我不去?”
奏停顿。
湖风吹起她围巾边缘。
“希望你活著。”
凛的表情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句话不是挽留。
也不是命令。
更不是热烈的关心。
可它落在湖风里,比很多漂亮话都重。
凛低头看自己的红伞。
过了很久,她说:“那我更要去。”
奏看她。
凛说:“因为你也不太会保证自己活著。”
犬神耳朵动了一下。
“犬神也不会。”凛补充。
犬神抬头看她。
凛看向社务所方向。
“源先生会写报告,但他不会买热饮。”
奏说:“他会。”
“他会买错。”
奏没有反驳。
凛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停留得稍微久一点。
但她很快认真起来。
“我不是为了使命去。”
她看著洞爷湖。
“我是因为不放心。”
她说完后,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使命这种东西太大了。”
湖风吹过她的红伞,伞面轻轻响。
“大到谁都可以被塞进去。旧池守也好,巫女也好,协力者也好,听起来都像我应该去。”
凛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因为冷风有些发红。
“可我不是因为应该去才去的。”
她看向奏。
“我是想到你可能又会说『合理』,想到犬神可能又会假装不怕,想到源先生可能把所有担心都写进报告里,然后没有人记得买热饮。”
奏没有说话。
凛说:“所以我要去。”
奏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札幌地下街小孩留下的糖,又摸到几包剩下的暖贴。最后她把暖贴取出来,递给凛。
“侧袋不够。”
凛看著她。
“你还藏了?”
“备用。”
“你真的很擅长把关心说成物资管理。”
奏说:“物资管理有用。”
凛接过暖贴,把它塞进行李包最外层。
“那让京都记错一点。”
奏看她。
凛说:“它想记旧池守,就让它记一个会怕冷、会带零食、会买错充电线的旧池守。”
她顿了顿。
“这样比较不整齐。”
奏说:“可行。”
凛笑了。
“你还真的评估。”
离开神社前,凛锁好社务所。
老宫司没有出来送,只在窗內抬了抬手。凛把旧御守掛在包內侧,又確认红伞、活水瓶、笔记和零食都在。犬神绕著她的行李闻了一圈,最后对那袋零食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
凛说:“这个不是给你的。”
犬神转开头。
奏看见了,没有揭穿。
她们走下神社木阶。
鸟居在身后静静立著,湖风从鸟居下穿过,吹得红伞伞骨轻轻响。洞爷湖灰蓝色的水面铺到远处,山影沉在云下,像某种仍然愿意流动的沉默。
系统提示在奏手机上弹出。
【同行者:高桥凛】
【活水来源確认】
【京都记录室路线校准中】
凛看见了。
“它又在记?”
“嗯。”
凛把红伞往肩上挪了挪。
“那让它记错一点。”
车沿著湖畔道路离开。
凛坐在后座,没有回头。
湖面倒影在车窗外一闪一闪。
某一瞬间,洞爷湖的灰蓝水色里再次浮出鸭川的狭长河面。河岸边站著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穿著深色衣服,像记录官,也像送行的人。
凛握住红伞。
“不要回头看。”
奏本来也没打算回头。
犬神趴在她们脚边,尾尖轻轻碰著两个人的鞋。
洞爷湖的风仍然很冷。
但至少这一次,凛不是被记录带走的。
她是自己走出去的。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