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她才彻底认清现实,岁月残忍至此。养父母走了,护著家里的哥嫂也早已离世。
积压多年的愧疚、半生流离的委屈、终生错失至亲的滔天悔恨,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李静婉身子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踉蹌著快步上前,伸手用力地抱住身张桥,双臂死死箍紧他的脊背,力道大得近乎偏执,像是想要用自己余生所有的温暖,去填补她这二十年的空缺。
滚烫的泪水汹涌滚落,大颗大颗砸在他肩头,瞬间濡湿了衣衫。
她整个人剧烈颤抖,呼吸都带著破碎的颤音,一声声呢喃,全是难以置信的心疼与刺骨的自责:“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哥嫂他们明明还那么年轻,怎么就没了啊……”
她將脸深深埋在他颈间,失声痛哭,字字泣血,声声都是迟来二十年的愧疚:
“那时候你才多大啊……那么小的年纪,没爹没娘、没人护著……你一个人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都是小姑不好……都是小姑的错、……让你孤零零一个人,苦了这么多年……是我没能早点找到你们。”
望著紧紧將自己抱住的李静婉,张桥能清晰感受到她身躯不停发颤,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落在自己肩头。此刻的她整个人脆弱得如同被现实狠狠碾碎的娃娃。
张桥静默良久,眼底翻涌著难言的悵惘,原本凌厉沉稳的眉眼柔和下来。他缓缓抬起手,一下下轻柔拍抚著她颤抖的后背,试图稍稍安抚她崩溃的情绪,嗓音带著挥之不去的沙哑,低声劝慰:“都过去了小姑,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如今一切都挺好。”
他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儘量放得平缓,不想让她再深陷无尽的自责里:“这几年我过得挺好的,事情都说开了,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了,奶奶也从来没怨过你半分。”
李静婉的哭声稍稍顿了一瞬,隨即哭得更凶,肩头一抽一抽的,脸颊死死抵著他的衣襟,哽咽含糊:
“再好又能怎么样……你本该有人疼,有人护著的。可要是我早点找到你……你就不用独自一个人这么多年……如果我早点找到…或许娘和哥嫂就……就不会了”
张桥听著她自我自责的话语,心头微涩,不忍再看她这般,当即轻声打断了她。语气带著一丝沉稳的篤定,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头,认真开口:“小姑,你清醒一点。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人各有命,祸福天定,这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
她依旧紧紧抱著张桥,脸颊贴著他温热的肩头,滚烫的泪水却渐渐缓了下来,只是肩膀还在克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她哽咽著,哑声呢喃:“你真的……真的不怪我了吗?”
张桥鬆开按著她肩头的手,重新温柔覆上她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动作温柔又坚定,褪去了所有隱忍的疏离,只剩下至亲的暖意。
“不怪。”
他字字清晰,语气坦然坦荡,没有半分勉强:“我之前是怪你,以为你来了京城就忘了我们,但现在知道这样都是误会,和你没有半点关係。你也从没忘记我们,你受的苦,一点也不比我少。我就不怪了。”
“奶奶临走前心心念念都是你的平安,一辈子没怨过你,你不用自责。你平安就是对她最后的回报。”
简单两句话,彻底击碎了压在李静婉心底二十年的巨石。
她缓缓鬆开紧绷的手臂,稍稍退后半分,泪眼朦朧地看著眼前挺拔稳重的少年,她抬手轻轻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水,哽咽的气息慢慢平稳。
“好……好,是小姑糊涂,是小姑钻牛角尖了。”
她望著张桥,声音轻柔又郑重:“从今往后,小姑陪著你、守著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过往尘封的岁月骤然翻涌而出,回忆顺著心绪漫上来,往昔清贫却暖意融融的片段在脑海里一遍遍盘旋。
“你不知道,那时候家里的日子有多艰苦,家家户户都过得捉襟见肘,多少家庭亲生的孩子都吃不饱,可娘从来没让我饿过一顿肚子。”
她哽咽著,语速缓慢,满是眷恋与愧疚:“当年农村里多少孩子別说上学,连书本都摸不到,能念书是件奢侈事,就算日子再拮据艰难,可爹娘、哥嫂拼尽全力,也要送我去学堂。家里再穷、再难,他们从来没有委屈过我半分。”
“从前家里大大小小的农活、重活累活,我哥从来捨不得让我动手一次。他总说我是小姑娘,该读书、该享福,不该被磋磨。”
“就连嫂嫂嫁过来之后,待我更是掏心掏肺的好。家里洗衣做饭、扫地餵猪所有家务,她从来没攀扯过我,不让我沾手半点,事事护著我、疼著我。”
她肩头微微颤动,语气哽咽难言,字字皆是深情:“那些年我真的是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的。他们把所有的偏爱、所有的温柔,全都给了我,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我。可我,我一直记著他们的好,记了一年又一年,可我缺席了家里最难的那段时光……偏偏我是最亏欠他们的那一个。”
张桥安静听著她细数过往点滴,语气也变得柔软,轻轻开口宽慰:“奶奶一辈子善良,她总心疼你没了亲生母亲,所以就偏疼你一些,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要你守在身边报恩,只是盼你平安顺遂。她若是泉下有知,看见你好好活著、安然无恙,一定会心安的。”
“他们拼尽全力让你读书、宠你长大,就是希望你这辈子能过得轻鬆、过得体面。他们所有的付出,从来都没有想过回报,只是单纯希望你一生安稳无忧。他们在天之灵,也绝对不愿看到你背负一身愧疚,一辈子活在自责与悔恨里。”
眼泪依旧无声滑落,其中蕴含的却不再是刺骨的自责,只剩下失而復得的滚烫暖意。她重重点头,哽咽著释然出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不远处,静静佇立的老者与中年男人,早已红了眼眶。
这位鬢髮霜白的老者,是李静婉的亲生爷爷。孙女自呱呱坠地起便与家人骨肉分离,他知晓孙女这些年对养父母一家的思念,也知晓她为寻找养父母吃了多少苦。他也真的怕孙女为养育她的一家人愧疚半生、执念半生,现在看著她终於解开半生心结、与往事和解,老人喉头不断滚动,心底满是无尽唏嘘与疼惜。
老人身侧的中年男人,身姿沉稳,眉眼与李静婉隱隱相似,正是她的亲生父亲。他全程默然佇立,看著从小被迫离散、半生顛沛的女儿,眼底压著沉沉的愧色与湿热。
良久,老者才颤巍巍轻嘆了一声,苍老沙哑的声音满是岁月沧桑:“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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