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宴垂眼看著推到自己面前的文件夹。
她紧抿著唇,没说话。
三年了。
她进谢家,整整三年多。
谢家没给过她一天少夫人该有的尊荣。
她在这个家,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谢则衍昏迷的时候,她是护工,要日日守在病床前,扮演好妻子,扮演痴心守候的女人,在所有人面前盼著他早日醒来。
谢则衍醒了,还失忆了。
对她来说,那几乎是老天递到手里的机会。
他没了的记忆,刚好可以由她补上。
苏青宴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孟笙笙差。
她长得美,身段也好,比孟笙笙更多几分让男人著迷的嫵媚。
更何况,她比孟笙笙更早认识谢则衍。
她比孟笙笙知道谢则衍的过去还要多。
凭什么孟笙笙能坐上谢太太的位置,她不能?
她以为,凭著自己知道的那些旧事,能让谢则衍相信她。
她学著孟笙笙的模样,乖巧、淡然、懂分寸,她也可以是孟笙笙啊。
孟笙笙能做谢太太,她为什么不能?
谢则衍喜欢什么样,她就可以是什么样。
只要她是谢太太。
谢家的少夫人。
可实际呢?
谢则衍从醒来的第一天起,就对她生出了极大的厌恶。
他一遍遍问她,他们怎么会变成夫妻。
他怎么会和自己的嫂子走到一起。
苏青宴只能用一个谎言,套著一个谎言的去糊弄他。
说他们日久生情,说严磊死后,他照顾她,怜惜她,慢慢才走到一起。
可谢则衍不信。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问起两人交往的细节。
她答不上来,只能拿他和孟笙笙的过往去填补。
可越说,谢则衍越怀疑。
有几次,她甚至在他眼里看见了嘲讽。
可她又说错了什么?
那些的確是发生在他和孟笙笙之间的事。
她很擅长撒谎,却偏偏栽在了说真话上。
故事都是真的,只是女主角不是她而已。
她说错了什么?她凭什么不能是故事的女主角?
苏青宴最近也觉得很累。
她不是没想过,乾脆算了,签字离婚,拿一笔钱,带著苏思言离开。
可凭什么?
她筹划这么多年,一步步蛰伏,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凭什么要在最后一步退开?
她要的是谢太太的位置。
孟笙笙能坐,她也能坐。
谢则衍,真不应该活下来。
见她迟迟不动,谢老太太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不看看?”
苏青宴指尖蜷紧,摇了摇头。
“奶奶,我不想离婚。”
谢老太太笑了下,又將文件夹往她面前推近了些。
“看看,再做决定。”
苏青宴抬眼看过去。
谢老太太仍旧笑著,眉眼慈和,可那目光像一把薄刃,轻轻一落,便能剖开人心里最见不得光的东西。
苏青宴放在桌下的手越握越紧。
半晌,她才鬆开手,把文件夹拿了起来。
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和一份財產明细。
协议写得很清楚。
离婚后,苏青宴的名字不入谢氏族谱,不能再对外使用谢氏少夫人的名义,也不能借谢则衍前妻的身份对外行事。
谢则衍名下可分割的私人资產,几乎都列在了明细里。
全球各地的房產,股票基金,珠宝首饰,还有一笔足够她和苏思言几辈子衣食无忧的现金。
可谢氏股权、家族信託、族谱名分,一样都没有。
苏青宴紧咬著下唇。
就这些?
谢则衍竟然想用这些东西,把她从他身边切割得乾乾净净。
好像她这三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点。
他对她,像在扔一袋垃圾。
她扣上文件夹,重新放回桌上。
“奶奶,我不想离婚。”
谢老太太挑了下眉。
“倒是个有野心的。”
苏青宴抬起眼,眼眶微红,声音也压得极低。
“奶奶,我是真心爱阿衍的。”
“真心爱他?”
谢老太太摇了摇头。
“真心爱他的人,看到这份文件,会什么都不要,直接签字离婚。”
苏青宴脸色白了白。
“我只是不想等阿衍以后记起来,再后悔。”
“我们的爱情,总要有一个人守住。”
谢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苏青宴,这话別说我不信,谢家老宅里隨便拉一个下人出来,也不会信。”
“则衍当初为了娶孟笙笙,在西园门口跪了一个月。他要是真把你看得重,就不会瞒著家里人和你结婚。”
“奶奶,我们……”
苏青宴还想解释,谢老太太已经抬手打断她。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来看你演戏。”
她將茶杯搁回桌上。
“在谢家,每一个想坐稳自己位置的人,首先要认清自己对这个家的价值。”
“周静姝,嘴上不饶人,可她出门在外,礼仪周到,分得清家里家外。谢家需要她这样的夫人在外撑门面。”
“孟笙笙,家世低了些,好在是书香门第。从前我愿意让她进谢家,是因为则衍看重她,她也愿意为了则衍委屈自己。”
谢老太太顿了顿,眼底那点温和慢慢收了回去。
“可现在,她不听话了,也不肯委屈了。”
苏青宴垂著眼,没敢接话。
谢老太太看向她。
“那你呢?”
苏青宴喉间发紧,“我……”
“说不出来?”
谢老太太指尖轻叩桌沿。
一下。
两下。
苏青宴心口跟著一紧,抬头看向她。
谢老太太微微眯起眼,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落得清楚。
“你的价值,是则衍不喜欢你。”
苏青宴瞳孔微微张大。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谢老太太看著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则衍是我和他爷爷从小带在身边教养长大的接班人。”
“你懂什么叫接班人吗?”
苏青宴僵著脖子,摇了摇头。
“接班人,要完全接下我和他爷爷的衣钵,把谢氏传下去。”
“他学得很好,善於谋略,杀伐果断,知道什么时候该取,什么时候该舍。”
谢老太太停了一下。
“可他还不够冷血。”
苏青宴背后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谢老太太看著她。
“则衍的妻子,可以是他不爱的人。”
“但绝不能是,能左右他情绪的人。”
“谢氏的掌舵人,任何时候,心里第一位都该是公司利益、股东利益,最后才是自己。”
苏青宴指尖冰凉,紧紧扣住膝上的裙料。
谢老太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香淡淡散开。
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苏青宴。
“知道了我的要求。”
“现在,该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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