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走到了1978年1月的尾声,香江的冬日虽不如北方凛冽,却也带著几分湿冷的寒意。
街头巷尾已经掛起了红灯笼,年货摊位上堆满了春联、腊味和糖果,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年节將至的烟火气。
距离春节不过十几天,家家户户都忙著准备迎年,而李绍宸却丝毫不敢鬆懈。
他一边要统筹旗下各公司的年终总结与业绩盘点,一边还要著手安排春节假期的轮值方案以及员工年礼的发放。
这是他接手多家企业以来,第一次以老板身份面对传统大节,自然不能马虎。
正当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阅一份份財务报表时,桌面上的电话忽然响起。
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梁辉同略带兴奋的声音:“李生,天天日报那边,我已经和刘老板谈妥了收购意向。价格和条件都基本敲定,您看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过去签合同?”
李绍宸心中一松,嘴角微微上扬。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明天上午吧,你准备好所有文件,我叫上公司律师,一起过去。”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启明星公司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李绍宸驱车抵达公司时,梁辉同已经在办公室里等候多时。桌上摊著一叠厚厚的文件和合同,纸张边角被压得整整齐齐,显然对方做足了功课。
“李生,这是《天天日报》的收购意向合同。”
梁辉同站起身,將文件双手递了过去,语气比以往更加谨慎而专业。自从上次因为考虑不周被李绍宸点拨后,他越发注重细节,这次谈判几乎滴水不漏。
“我和报社原老板刘天就谈好的最终价格是210万港幣,不承担原有负债,並且是全资控股。也就是说,刘天就持有的75%股权,以及总经理韦建邦手里那25%,全部一次性收购过来。”
李绍宸翻开合同,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条款,眉头微蹙又渐舒。
梁辉同见状,补充道:“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报社目前在土瓜湾炮仗街的厂房物业,產权並不在报社名下,而是创始人韦氏家族的祖產,报社只是租赁使用。
韦家在转让股权时提出,希望我们收购后儘快搬离。我已经和他们谈妥,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来搬迁。”
“一个月,时间足够了。”李绍宸合上合同,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深灰色大衣披在肩上。
转头对梁辉同笑道:“既然都谈妥了,那就別拖了,早点接手,早点了却一桩事。带上公司律师,我们现在就去土瓜湾。”
车队很快驶离中环的繁华商业区,穿过几条拥挤的老街,拐进了土瓜湾地界。
车窗外的景致迅速从高楼大厦转变为低矮陈旧的街铺和斑驳的墙面。街道两旁堆放著一些杂物和废弃的纸箱,几根电线桿上掛著乱七八糟的线缆,地面坑洼处还积著昨夜的雨水。空气中隱约飘来一阵油墨味和印刷机的轰鸣声,混杂著街头茶餐厅飘出的油烟气息。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四层高的老旧楼宇前。楼体外墙贴著褪色的马赛克瓷砖,门头上掛著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招牌——“天天报业”。招牌上的字是繁体楷书,笔画间透著几分书卷气,却掩盖不住岁月的沧桑。
梁辉同率先下车,快步绕到后座,替李绍宸拉开车门。李绍宸踏出车门,抬眼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
土瓜湾的破败超出他的预期,这里既没有中环的繁华,也没有九龙塘的雅致,更像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工业角落。但他没有多说什么,抬脚便往楼里走去,皮鞋踩在略显脏污的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刚走进大门,一个身材微胖、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便迎了上来。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稀疏,额前几缕髮丝在透过玻璃门射入的阳光下微微发亮,显得有些疲惫。他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有些松垮,整个人透著一股心力交瘁后的鬆弛感。
“李生,欢迎来到天天报业,我是刘天就。”中年男子伸出右手,脸上挤出一丝礼貌又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李绍宸握住他的手,力度適中,语气温和却不失距离感:“刘先生,久仰。”
“哪里哪里,李生请这边走,我们去会议室谈。”刘天就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会议室不大,像是从一个大房间里隔出来的,墙壁是薄薄的石膏板,隔音效果很差。室內只放著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桌面上铺著绿色绒布,边缘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跡。两侧摆著两排样式不一的椅子,有的皮面已经开裂,显然报社的財务状况確实堪忧。
双方落座后,刘天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合同,推到李绍宸面前,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李生,梁副总之前已经和我谈得很清楚了。说实话,这半年来,我是被这家报社搞得心力交瘁,连原本的主业都荒废了。”
“他摊了摊手,无奈又失望。
“我不是做传媒的料,硬撑下去只会越陷越深。把报社卖给李生,我也能及时止损,回头去做我擅长的事。您出的价格,我没意见,就按这个来。您看如何?”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停留在桌面的合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张边缘,眼神中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不舍。毕竟,这家报社虽然亏损,却是他倾注了心血和资金买下的產业,如今放手,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坐在一旁的韦建邦则面色复杂得多。他是韦氏家族的后人,天天日报的根基就是他父亲一手打下的。
去年报社经营不善,他不得不將75%的股权卖给刘天就,指望引入资金盘活局面,谁知刘天就自己也被拖下了水。
如今两人一起退出,韦家三代经营的报业,就这样彻底易主。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嘆息,默默低下了头。
李绍宸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將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语气乾脆利落:“既然二位都同意出售,210万港幣,我没有意见。签完合同,资金立刻交割。”
刘天就和韦建邦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律师的见证下,三人在合同上籤下名字,盖好印鑑。交易正式生效。
签完合同后,李绍宸又与两人寒暄了几句,隨后便送二人离开。
楼下门口,刘天就和李绍宸最后握了手,“那就祝李生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刘天就走得很快,仿佛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后悔;韦建邦则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那块老字號招牌,眼神里满是复杂。
送走他们后,李绍宸走进了报社老板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不大,家具陈旧,办公桌上还堆著一摞摞未处理完的信函和稿样,桌角放著一个积了灰的笔筒。
李绍宸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条破败的街道,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梁辉同说道:“合同签了,不过这只是第一步。天天日报能不能活过来、活得好,还是个未知数。我交代你两件事,你务必办好。”
梁辉同神色一正,站直了身体,声音平静而坚定:“李生请吩咐。”
李绍宸敲了敲桌面,手指与木质桌面相击发出篤篤的声响:“第一件事,先去安抚好天天报社现有的员工。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跟著报社一起熬过来的,现在换了老板,心里肯定不安。”
“你要让他们明白,我不会大刀阔斧裁员,也不会乱改方向。然后,儘快去物色一个真正懂报业、懂市场、懂內容的职业经理人来管理报社。在这之前,你多盯著点,別让日常运营出岔子。”
“好的。”梁辉同点头,认真记在心里。
“第二件事,”李绍宸继续道,“韦家给了我们一个月时间搬走。我也看了,土瓜湾这边確实不行,环境破旧,交通也不便,不利於报社后续发展。
我稍后会联繫会德丰那边,让他们在合適的区域提供一个办公场地。你回头和会德丰接洽,把选址和装修的事儘快定下来。
另外,这件事要提前跟员工说清楚,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不要觉得这是动盪,而是报社升级的一部分。”
梁辉同一一记下,又追问了一句:“那报社现有的业务……”
“保持原状。”李绍宸抬手打断他,“等新的总经理上任后,再由他来主导业务整顿。报业是高度专业化的行当,外行人乱指挥只会把事情搞砸。刘天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们都是外行人,具体怎么做內容、怎么抓发行、怎么定股价,那是专业人士的事。我能做的,是定方向、给资源、做好后勤。”
梁辉同听了这话,心中暗暗敬佩。李绍宸虽然年轻,但做事清醒,懂得放权,也知道边界在哪。这样的老板,比那些什么都想插一脚、什么都要管的土財主强了不知多少倍。
李绍宸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目光掠过土瓜湾低矮的天际线,落在远处若隱若现的维多利亚港湾上。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梁辉同:“天天日报,我要它不只是一家活下来的报社,而是一份真正有影响力的报纸。”
窗外,冬日的阳光终於穿透云层,落在旧楼的窗台上。空气里那股油墨味,仿佛也带上了一点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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