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春雨下了整整一周。
沈砚辞站在师大门口那棵法桐树下,撑著一把黑色摺叠伞。雨不大,细密如麻,从灰濛濛的天上无声地洒下来,打在法桐的新叶上,匯成一串串水珠,沿著枝干往下淌。
鞋湿了,裤脚也湿了。
狗日的雨下个没完了。
他把伞柄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四点十七分。许清禾的课四点半才结束,还有十来分钟。
去年的十月,他刚重生回来。
那天也是站在这棵法桐树底下等她,叶子还没黄透,阳光从枝缝里漏下来,他看见她从图书馆的方向走过来,扎著丸子头,背著一个旧帆布包,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那时候整个人都都处在一个相当懵逼的状態,十五年的时间差使出全力一击,並以升龙的姿態狠狠地击中了他的下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一个活著的、完好的、二十岁的许清禾。
如今半年过去了。
冯立新被传唤,公司帐户冻结,经侦立案。许母没有签任何一份文件,房子还在,人还好好的。许清禾在他怀里哭过一场,眼睛肿了两天,然后站了起来。
今天他不是来约会的,许清禾要跟他一起去趟城南的律所,帮许母处理后续的財產关係。冯立新当年借走许母的创业本金还没还,现在公司帐户被冻结,这笔钱得走法律程序追回来。
沈砚辞把伞的前沿略微网上抬了抬,又看了看还在下雨的天空,今天这雨有人陪著淋,倒也显得不那么烦了。
四点二十八分,许清禾撑著一把透明的塑料伞跑过来,运动鞋踩在积水上溅起小水花。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套头卫衣,头髮扎成低马尾,脸被雨雾衬得更加的白皙,鼻尖有点粉粉的,估计是那鼻炎的老毛病又犯了。
跑到法桐树下,她收了伞,雨水从伞骨上甩下来。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许清禾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裤脚和鞋面,嘴角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她把自己的透明伞往沈砚辞那边一递。
“你那把太小了,两个人挤不下,用我的。”
沈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摺叠伞,確实小。他收了自己的伞,接过许清禾的透明伞。
许清禾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左臂,两个人共一把伞,往校门外的公交站走。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许清禾的肩上,她没躲,反而把伞往沈砚辞那边推了推。
“律所那边约的几点?”
“五点半,来得及。”
“我妈说让我把她跟舅舅之间的借条带过去,还有当年那笔借款的转帐记录。”许清禾用空著的手拍了拍挎包,“都在这里。”
沈砚辞点了一下头。
“律师会根据这些材料判断能不能在冯立新的案子之外单独立案追偿。”
许清禾“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出校门,沿著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雨天的师大门口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辆电瓶车从身边驶过,溅起一片水雾。
许清禾的手指轻轻的扣在他的手臂上。
“砚辞,我爸妈这几天没再吵架了。”
沈砚辞侧过头看她。
“我妈反而平静下来了。”许清禾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以前她一提到舅舅就烦躁,要么嘆气要么骂我爸多管閒事。这次她很平静,跟我说事情都清楚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砚辞没有插话。
“我爸也不骂了。”许清禾轻轻笑了一下,“他们俩这几天居然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了,我妈说我爸买了条鱼,杀得乱七八糟的,鱼鳞飞了一厨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鬆弛,和上周在法桐树下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判若两人。
公交站到了,两个人站在候车亭下面。雨从亭顶的边缘滴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
许清禾收了伞,靠在沈砚辞肩上。
“我妈让我告诉你。”
“什么?”
许清禾抬起头看著他,眼神认真。
“她说,要不是你,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真相。”
沈砚辞略微紧张了一下,然后立马鬆弛下来。
“她说她不怨你。”
雨帘在眼前晃动,公交站对面的梧桐树在雨里模模糊糊的。
“砚辞。”
“嗯。”
许清禾的声音低下去。
“我怨我自己。”
沈砚辞转过头。
“明明早就觉得不对了。”许清禾的手指绞著伞柄上的掛绳,“从你第一次跟我说別让我妈签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隨口说说。”
她吸了一下鼻子。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
沈砚辞的声音很轻。
“笨蛋,你不是只看在眼里,你是在用你的方法护著我。”
许清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她狠狠眨了两下眼睛,硬是把它憋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
鼻子还红著,眼眶还红著,但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沈砚辞,你怎么总是这样。”
“哪样。”
“每次我要哭的时候,你就说一句让我更想哭的话,然后我反而哭不出来了。”
公交车从雨幕里慢慢驶过来,剎车声尖锐地划破雨声。车门打开,两个人上了车。
……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律所的事比预想的顺利,律师看了许母的转帐记录和借条,认为可以在冯立新案之外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追偿那笔借款。许清禾全程在旁边听著,偶尔问几个问题。
秦放正甩著一把湿透的摺叠伞往阳台上扔,骂骂咧咧的。
“他妈的这雨还下不下完了!老子的aj全毁了!一千二的鞋!一千二!还有老子的內裤!身上这条穿了三天了啊!晒的全没干!”
“老天爷啊!如果我做错了什么就去惩罚我那三个好室友吧!我都这样了,他们能是什么好人啊!只求你別在下雨了!”
韩序蹲在桌边的电热锅旁边,往方便麵里磕鸡蛋。
“你吃吗?”韩序头也没抬,朝沈砚辞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吃过了。”
“律所那边怎么样?”
“顺利。”
韩序把泡麵连汤带蛋盛进碗里,放到沈砚辞桌上。
“顺不顺利你都得吃,你中午就啃了个麵包。”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没爭,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是老坛酸菜的,鸡蛋煮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
秦放从阳台上转过身来,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
“老沈,你今天又去师大了?你他妈最近跑师大比跑厕所拉屎还勤啊。”
沈砚辞嗦了一口面,没理秦放。
秦放正要继续追问,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了。
祁野站在门口,头髮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白衬衫湿了大半,但脸上的表情却压抑不住欣喜。
“兄弟们!好消息!”
他一步跨进来,双手撑在门框两侧,胸膛剧烈的起伏著。
“我跟林晚复合了!”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然后三个人异口同声:
“……滚。”
祁野脸上的光芒瞬间碎成渣。
“你们他妈就不能祝福我一下?”
秦放把aj往地上一扔:“祁野,你上次说分手的时候,我们三个凑了一百块请你喝酒。上上次你说分手的时候,我们三个陪你唱了一晚上ktv。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行了!”祁野一把扯掉湿透的衬衫甩在椅背上,“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
韩序推了一下眼镜:“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操,韩序你他妈能不能嘴下留情。”
沈砚辞低头吃麵,嘴角翘了一下。
泡麵的热气在眼前升腾,窗外的雨还在下,祁野光著膀子站在宿舍中间,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边描述他和林晚在食堂门口重逢的戏剧性场面。秦放每隔三句就插一句“你他妈又在编”。
窗玻璃上全是水珠,模糊了外面的路灯和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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