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向床头鸭舌帽的指尖,停滯在距帽檐仅有三四厘米的半空。
叶然抬起头,阳光背离著熟悉又陌生的日常光景,三个室友两般三样的少年脸庞上,爬满了一般无二的阴鷙神情。
他们联合谋杀了小叶然?
他们为什么联合谋杀小叶然?
叶然飞快检索记忆,夜以继日修炼但註定失败的小叶然和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却在18岁成年当天被他们杀害在寢室床上,偽装成过劳猝死的意外?
他们信仰了同一个邪教,需要將唯一的外人小叶然献祭?
小叶然又遭遇一起超凡超自然神秘事件,三位室友被超凡存在杀死並脑控了,他是第四位受害者?
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叶然笑容一点点变淡:
“你不是他们。你是谁?”
三个室友是否有联合谋杀小叶然的理由,暂且不论。
三个18岁少年郎,不可能有那么完美精湛的演技和坚定过硬的心理素质,在惊觉叶然死而復生之际镇定自若表现如常,与他主动对话都没有一丝不自然的颤音。
三位室友齐声大笑,都站起身,背对阳光张开双手,动作幅度夸张地用力鼓掌。
“不错不错,有点长进,这回很快猜出我来了。”
他们的笑声和掌声在狭小的寢室重重回盪,双手穿过彼此的身躯,身躯在迴荡的笑声和掌声中一寸寸烟消云散,却凝聚出丝丝缕缕的黑红色雾气,雾气在半空纠缠交织,匯聚成一个——
叶然根本没看它们匯聚成了什么,在对方展露本相时便猛地转身奔跑,大步跨过门槛闯回厕所,甩上厕所门扯开纱窗,踏上窗沿瞄准三米外的树干一脚蹬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枝头的麻雀振翅却飞它不起,划过断崖式的弧线砰然坠地。
叶然半蹲落地,眼前是厕所背对窗户的玻璃墙。
他正愣神之际,耳畔悠然的脚步声逼近,隨即风声和讥笑声一同响起:
“长进很大,这回不傻站著了。”
一只鞋底在叶然右眼角余光里飞速放大,他仓促之间只来得及抬起右臂。
“砰!”
鞋底纹路嵌入外臂皮肉,带动右拳突破左手仓促支撑起的拦截,砸中没能完全扭头避让开的鼻尖,鲜血伴隨痛楚喷洒飞溅。
叶然转了大半圈背部撞到花洒墙上,后脑勺因惯性重重砸向墙面白瓷砖,幸亏擦过左耳畔的右手顺势反扣住后脑勺,及时充当缓衝层,这才避免了致命的撞击。
厕所门口,灰衣黑裤、双手插兜的狼尾短髮青年收回右脚,眉头明显皱起,呢喃自语:
“脚感不对……没踹实。”
他脑袋稍稍向右歪斜,抽出右手捏了捏耳垂上打的莫桑石耳钉,似想到什么,显露出几分惊讶的神情:
“我踹你的时候,你发现挡不住,立刻顺著力道自转卸力?
“不对啊小子,你不会被人夺舍了吧?上回我杀你时,你可没这反应速度和应变能力。”
叶然半蹲半坐地靠在白瓷砖墙边,艰难续上撞到暂停的呼吸,印著灰黑鞋印的右手无力地绕过头部抬起,拨开花洒龙头。
清澈的水线从细密洞口喷涌而出,沿著食指尖流淌至手背,拭去口周的鲜血。
使用瞬移能力把他瞬间移动回厕所?使用时间暂停能力把他从半空中搬运回厕所再解除时间暂停?
……不,都不对。
叶然左手抓起左边地上一小块震落的香皂,拋出窗户。
香皂消失於视线之外的窗户外下边缘,却突然反向出现在窗户內下边缘,划过半截拋物线跌落到他身体右边。
“镜面。”叶然瞭然。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浴室镜中的空间。
他在厕所洗脸窥镜自视时,被眼前这个狼尾短髮青年悄无声息地拉进这里,拉进一个只存在於“能从任意角度通过镜子看到”的狭窄世界。
窗外的世界依靠玻璃墙反射,才得以在浴室镜中呈现,但只有宛如取景框的半空中一个方块。
所以他跳下超出取景框边界的窗户之外,反而跳回到厕所內。
叶然右手抓住花洒龙头,借物发力缓慢站起身。
他被困死了,必须与这个连惊讶都轻佻得漫不经心的狼尾短髮青年搏斗,以一介凡人之躯,向超凡者殊死搏斗。
龙头被叶然起身的借力拉拽得阀门大开,花洒在二人中间攒射出更轰鸣的水线,彷如室內下起滔天大雨。
“把人拉进镜中世界,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让人现实中毫无异样地猝死。
“为什么?因为一时兴起?因为好玩?因为这是为了一个计划必要的將他人牺牲?还是因为……?”
狼尾短髮青年饶有兴致地玩捏莫桑石耳钉,任由雨脚溅跃湿自己的皮鞋和裤管,聆听聒噪的暴雨白噪音中,雨外穿透来的盲目瞎猜的愚者话音。
“因为什么,我说了你也没印象的。”
他用食指尖敲敲自己的侧脑壳:
“因为你两年前就忘了,而在想起来前,你就又要死了。”
果然……叶然並不感到意外。
小叶然並非苦修猝死,也並非被超凡者隨兴所杀,他所经歷的不过是三年前人生噩梦的一场余震,余波歷经三年终于波及到他。
那起“意外事件”,背后究竟隱藏了什么?
其他知情人都被成功抹去了相关记忆,为何唯独小叶然还死死记得?
两年前忘了,想起来前杀死……抹去记忆的效果只能持续两年,这显然是一种避免消息传播、爭取抢先时间的应急手段,有人要在这无人知晓的两年里儘快做成某件事。
两年后,为了防止“意外事件”再度浮露水面,將所有潜在知情人用“猝死”等意外形式,尽数抹杀。
他们的真实目的,显而易见。
“你们在找东西。”叶然道。
赶在其他人发现前,找到某样“意外事件”中出现但隱藏起来的,珍贵至极的东西。
狼尾短髮青年敲击侧脑壳的动作一滯。
他隔著雨幕紧紧盯著叶然,缓缓放下右手。
“你確实像换了个人。”
他语气变得冷淡:
“我就多嘴了一句话,你就猜到了我的目的,还猜到是『我们』。
“第二人格?
“我杀死了你的第一人格,你趁机占据身体,重获新生,可真不错。
“可惜,你只爽了几分钟,马上也要死了。”
暴雨还在无休无止地聒噪轰鸣。
排放不及的积水漫过鞋底,被滔天雨幕猛烈击打著,像被火烧开了地沸腾喧囂。
“……呵”
轰鸣之中,叶然勾勒出一个微笑:
“难说,只要我衝进镜面,就能回到现实。”
“理论上確实是,但除非我有意放过你不使用“镜中魂”,否则即使你撞进最初的镜面,也只会闯入镜中空间里的镜中空间。
“镜中空间的镜中空间里还有镜中空间,多重复几次,在镜里迷失,即使我不杀你,即使你杀了我,你还能找到回现实的路吗?”
说到这里,狼尾短髮青年一声嗤笑:
“即使是我也回不去了。”
“是吗……那我得提前给你道个歉了。”
“哦?”
叶然微笑著:“你会迷失,或者死亡,而我会背负你性命的罪责,完成復仇回到现实中。”
宛如听到荒诞不经的故事,狼尾短髮青年捧腹哈哈大笑。
笑容倏然收敛:
“可以啊,你试试看?”
叶然关上花洒龙头阀门。
暴雨在一秒內止歇,隔阂二人许久的滂沱雨幕,终於消散。
狼尾短髮青年一脚踏出,右手如利爪直取叶然面门。
但在他面前,叶然身形陡然下沉,一个眨眼的功夫突然消失不见,仿佛融於水中。
狼尾短髮青年当即一愣,低头看去,不再被暴雨衝击的积水恢復平静,在哑光白瓷砖的托底下形成一面澄澈的明镜,清晰映照出厕所內的一切,包括他发愣的表情和与他几乎重叠的叶然倒影。
“……呵。”狼尾短髮青年笑了,原来之前把花洒开那么大,是为了这一刻,自己还没说镜中空间的特殊之处,叶然就猜到了。
但那又如何?叶然的所想所做,他一转念便已然门清:
之前说大话骗他以为要殊死一搏,现在又早有预谋地想骗他跟进水面的镜中空间。
实则是为了等他进去,立刻趁机蹦回这个第一镜中空间,抓时间差衝进浴室镜逃回现实!
“你是否也太小瞧我了?”
身后传来破水声,狼尾短髮青年毫不犹豫转身探爪,一把抓向扑往浴室镜的黑影。
他嘴角无比轻蔑地上挑,但双眼视线於下一瞬凝固——
他看清了那道影子,那不是叶然。
是一件衣服!
散落开包裹的大瓶洗髮水、沐浴露的衣服!
“砰!”
襠间骤然传来剧痛。
狼尾短髮青年身体霎时僵直,本能地惨叫,可惨叫声才刚起个头,忽闻两道风声急速迫近耳畔。
那是叶然的双拳,在眼角余光中狠厉袭向他的耳侧。
“砰!!”
双峰贯耳!
剧烈耳鸣,震盪晕眩,狼尾短髮青年一瞬间失了神智,想抓住叶然的手僵在半道。
就在这失神的剎那,那双猛击了他双耳的双手从他视野边缘探向失焦的双眼,指尖扣住他的眼球。
他失去了光明。
悽厉的惨嚎使嘴巴最大程度地张开,看不见是什么东西趁机钻进去,也许是手指,攥住拽出他的舌头。
下巴猛然遭受自下而上的重击,好像被打了一记上勾拳,舌头当场被牙齿嚙合铰断,舌根不受控制地往內蜷缩,堵塞住进出气的咽喉,剧痛和窒息再次延长了思维的停摆,更让他恐惧中下意识使用的超凡术法还未在掌中成型就中断消散。
天地突然旋转,身体失去重心,本能疯狂警示狼尾短髮青年,让他慌乱挣扎不顾一切地图谋自救,但——
“砰!!!”
叶然鬆开手,后脑勺重重撞击洗手台尖角的狼尾短髮青年,直挺抽搐地倒进积水里。
他没有多看这具尸体一眼,微笑平淡地走到洗手台前,拨开水龙头,洗去手上沾染的鲜血。
“真弱。”
【你背负了『杀害法兰社本部成员“毕游”性命』的渺小责任。】
【责任越大,能力越大。】
【获得:[能力*66点]。】
《责任之书》上多出一页,三行文字之外,是狼尾短髮青年倒在血水泊中的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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