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年后能举兵杀回京城,白霜每日雷打不动苦练枪法。
烈日当头,她將长枪猛然刺穿厚重木桩,隨后又拔出枪头,如此周而復始,直到自己精疲力尽为止。
练累了,她隨手擦掉下巴汗水,转头看向高台。
萧时凌正端坐在圈椅里翻看兵册。
白霜心里很清楚,萧时凌肯留在这荒蛮边关吃苦受罪了,除了那把龙椅,更让他惦记的,是萧时雋身边的女人。
她放不下萧时雋,萧时凌惦记著沈眉嫵。
两个满心算计恶念滔天的人,在这荒蛮边关出奇合拍。
就在这时,前头空地升起几簇篝火,奇异鲜香隨风捲来。
白霜连日啃咽乾粮,乍闻这股味道顿时食指大动,忍不住提著长枪走过去。
几个赤膊老兵正围著火堆,手里举著烤熟的粗柄黄褐蘑菇,直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流油。
他们旁边大筐里堆满新鲜鲜亮蘑菇。
白霜伸手去拿,想给自己也烤一份。
旁边横空劈来一手,重重拍在她的手腕上。
“別吃。”萧时凌不知何时走到近前,他长腿一迈,將白霜碰过的那串烤蘑菇直接踢进火堆里。
白霜揉著手腕,拧起眉头:“为何不能吃?难道有毒?”
“非也。”萧时凌语气隨意,“吃了会上癮。”
白霜不以为然:“上癮又如何?本郡主又不是吃不起。”
话却这么说,到底还是离开了那火堆,跟在萧时凌身后。
等走得远了些,萧时凌忽然转头压低嗓音:“这可不是普通的上癮,若隔段时日不吃,便会挠心挠肺痛苦不堪。”
白霜面色陡变。
她想起不久前,皇帝给沈眉嫵生的小女儿办满月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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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宴席上便有不少菌菇菜餚,满朝文武吃了之后都讚不绝口,皇帝更是连添三大碗。
若这东西吃了后劲那么大……
白霜转头盯住营帐外整齐码放的密封瓦罐。
萧时凌每日派士兵去密林採摘这类蘑菇,装进坛底封死,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你送去京城的这些蘑菇……”白霜咽下半句话,直直望向他。
萧时凌扯动唇角,笑容阴森莫测。
“有些事心知肚明即可。本皇子无需说得那般清楚。”
白霜压下狂跳心绪。
她指向后山方向:“那你连边军都餵这东西?不怕他们上癮?”
“上癮又如何?”萧时凌不以为然,“我只餵给原本镇守此地守军。”
白霜恍然大悟。
他的私兵根本没碰这些。
日后举兵造反,哪怕边关旧军不肯倒戈效忠,也成不了气候。
只要截断这东西来路,几万守军全得瘫在地上变成废人。
全盘算计,毫无后顾之忧。
白霜抱起双臂,上下打量萧时凌。
当初瞎眼,当初真是瞎了眼,竟没看出这三皇子,才是真正心思縝密、深藏不露的狠角色。
“三殿下。”白霜挑起唇角笑出声,“本郡主今日十分后悔。当初未选你,偏瞎了眼喜欢你皇兄。今日一看,你比皇兄手段厉害多了。”
萧时凌轻嗤一声,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
“你应该说,我比他,更適合坐这大周皇位。”
他也比他皇兄,更適合当沈眉嫵的男人!
——
京城东宫里,秋霜捧著一个封口严实的陶罈子进了殿:“太子妃,三殿下那边又派人给东宫送来了一罈子南边的蘑菇,您看……要收下吗?”
“不收!”沈眉嫵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秋霜试探性地问:“那太子妃能不能將这蘑菇……给奴婢?”
见她一副满脸期待的模样,沈眉嫵到底还是心软了:“罢了,你若实在想要,便拿去分给底下的人吃吧。”
“多谢太子妃!”秋霜面上一喜,激动不已地抱紧了罈子。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却被沈眉嫵出声叫住。
“你们私底下解解馋就好,千万別让珩儿和鈺儿看到!”
那两个小傢伙如今正是嘴馋好奇的年纪,若是被他们瞧见了,定要闹著尝鲜。
她向来就不喜欢这种在阴暗潮湿环境里长出来的食物,总觉得透著一股见不得光的霉气。
更何况,这东西还是萧时凌大老远送来的,就更让她心生牴触。
不多时,萧时雋下了朝回到东宫。
沈眉嫵替他褪去朝服时,到底没忍住,將蘑菇一事告诉了他。
“三殿下如今在南部边疆,倒还有閒情,隔三差五地遣人送蘑菇来宫里。”
萧时雋沉声道:“不止是东宫,他还送了不少去御前。父皇嘱咐御膳房变著花样做菜,看起来很是喜欢。之前宫里的满月宴上,不少朝臣也尝了这南边来的蘑菇,个个讚不绝口。如今京城里,这些菌菇都快被炒到天价了,偏偏別处都没得卖,只有三皇子妃名下的来客酒楼里有出售。”
“竟这么招人喜欢?”沈眉嫵心头微跳,神色顿时凝重起来,“那东西可有让太医院仔细验过毒?当真没什么问题吧?”
“几个擅长解毒的太医都轮番验过,確实没发现任何毒性。”萧时雋眉头微蹙,“据说就连向来谨慎的刘太医自己也吃,说是三弟特意给他寄的。”
沈眉嫵指尖微蜷,心底那股怪异的感觉愈发浓烈,可偏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南部边关险恶,当真能长出这么多好吃的菌菇?”
“南边气候潮湿多雨,南疆人的確有以菌菇为食的习俗。”萧时雋冷笑一声,“三弟隨蘑菇一起寄回京城的信笺里声称,他率军连续打了几场胜仗,把南疆敌军逼退,顺势占领了他们的一片林地。那片林子里有天然生长的极品蘑菇,他这才让人採摘了快马加鞭寄回京城。”
沈眉嫵眉心微动:“殿下难道不觉得此事处处透著蹊蹺?”
“那是自然。”萧时雋眼底划过一抹冷意,“从前父皇派了那么多驍勇善战的將士镇守南部边关,他们光是要守住原有的大周疆土便已是艰难万分,死伤无数。他萧时凌才去多久?哪来那么大的能耐接连打胜仗,还能如此轻易地占领南疆人的林地?”
“孤怀疑,三弟早已经暗中跟南疆敌军勾结,保不齐拿大周的利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孤已经加派了人手潜入南边查探,届时应该会带来確切的消息。”
听到这话,沈眉嫵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时凌那双微微眯起、仿佛淬著毒汁的狭长狐狸眼。
只一瞬,她后背便难以抑制地泛起一阵阴冷的凉意。
萧时凌恨极了她。
他憎恶她曾经的算计,害得他外祖一家惨遭满门流放;为了报復,他甚至动用蛊虫,生生害死了她的贴身婢女朱梅。
这样一个丧心病狂、如同毒蛇一般的男人,蛰伏在遥远凶险的南疆,究竟在布一盘怎样的棋?
——
皇后步入养心殿时,皇帝还在用膳。
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竟全都是各色菌菇烹製而成的菜餚。
皇帝吃得津津有味。
他身侧的林贵妃殷勤地为他布菜:“陛下,这道酱燜鸡樅御膳房燉得极其入味,鲜香得很,陛下您再多用些!”
听见通传,林贵妃抬起眼眸,眼底藏著几分得意的挑衅:“哎呀,姐姐来了?姐姐在宫里可用过膳了?若不嫌弃,不如坐下来陪陛下与臣妾一同用些?”
“林贵妃客气了,本宫向来不喜吃这等菌菇类的菜餚。”皇后冷著脸沉声拒绝,隨即看向皇帝劝道,“陛下,这菌菇多生於阴暗腐败之地,借湿毒之气而长,性多偏浊。偶尔尝鲜便罢了,实在不宜这般大量进食啊。”
皇帝不甚在意:“皇后多虑了。这些南边来的菌菇,太医院的刘太医仔细验过,並无半分毒性,连他自己私下里都在吃,能有什么碍事的!”
“可不是嘛!”林贵妃立刻接过话茬,拿捏著腔调道,“凌儿为了大周远赴南部边关吃苦,不能像太子殿下那般有福气,能日日承欢膝下陪在陛下身边。他千里迢迢寄些菌菇回来,不过是为了尽一尽身为人子的孝心。怎么,姐姐连凌儿这点孝心都容不下吗?”
“本宫绝无容不下三皇子孝心之意。”皇后眉头紧锁,“只是觉得凡事过犹不及,东西再怎么好吃,也应当食用有度。听闻陛下如今日日三餐都要吃这些菌菇,本宫实在担心,长此以往,会有损陛下的龙体安康……”
“姐姐这话说的,乾脆直说怕凌儿包藏祸心、意图毒害陛下不就好了吗?”林贵妃拔高了音调,满脸愤懣之色,“陛下入口的这些菌菇,臣妾可是日日陪著一道吃的。就算姐姐不信凌儿对陛下的一片孝心,难道,他会毒害臣妾这个生母不成?!”
“你……”皇后被她这番胡搅蛮缠的话生生堵得哑口无言。
见两人爭执,皇帝眉头一皱,面露不耐烦之色:“行了!不过是几道寻常菜餚罢了,皇后何必这般小题大做。朕还要用膳,皇后若无其他要紧事,便先退下吧!”
见皇帝全然听不进劝,皇后心中纵有万般无奈,也只能强压下鬱气,屈膝一礼:“是,臣妾告退。”
看著皇后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林贵妃唇角的弧度愈发得意。
她转过身,继续往皇帝碗里夹了满满一筷子菌菇:“陛下莫要为旁人扫了兴致,来,多吃点……”
半个时辰后,林贵妃回到了自己的锦绣宫。
她屏退左右,径直走到梳妆檯前,熟练地打开妆奩底部的暗格,从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解药仰头服下。
药丸入喉,她脸上浮起一抹令人胆寒的阴鷙之色。
凌儿,你且在南疆放心筹谋。
母妃在宫里,定会替你盯著你父皇,哄著他日日將这些菌菇吃下去。
待你率军杀回京城之日,便是取他性命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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