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霽,碧空如洗。
由於凤鉴司还在擬定人选,因此柳韞玉便在慎微堂,整理宫中的一些陈年老帐。
不知不觉中,天气愈发闷热,即便是慎微堂里有水扇吹著凉风,柳韞玉手里的团扇也一直没停下。
偏偏在这时,廊下传来几个宫人的窃窃私语声。
“你们听说了么?”
“昌平公主……”
“啊,怎么会这样……”
柳韞玉隱约听到她们在说昌平公主,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刚想起身出去,却有一阵脚步声,从廊下而来。
柳韞玉抬眼,就见张嬤嬤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几名宫女。
“太后娘娘说柳大人办事幸苦,命我们特意送来井水镇过的瓜果。”
柳韞玉连忙谢恩。
张嬤嬤让人將那些瓜果放下,又示意其他宫人退下。
柳韞玉意识到她是有正事要说。
可张嬤嬤却欲言又止。
“张嬤嬤有话不妨直说。”
“因为昌平公主的事,太后食欲不振,头疾发作……奴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知柳大人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娘娘展顏?”
柳韞玉一愣,“昌平公主……有下落了?”
“柳大人还不知道?”
张嬤嬤面露惊讶,然后神色忽然有些尷尬,“那就当奴婢什么都没说……”
“张嬤嬤!”
柳韞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把拉住张嬤嬤,“昌平公主到底怎么了?”
被一直追问,张嬤嬤终於嘆了口气,“昌平公主……薨了。”
如一道惊雷落下,柳韞玉脑子里嗡地炸开。
张嬤嬤走后,柳韞玉仿佛失了魂一般,手头的帐簿也怎么都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她回到府中,將昌平公主託付给她的嫁妆头面拿了出来,怔怔地看著。
自从宋縉告诉她,昌平公主託付嫁妆是別有用心后,柳韞玉也曾怀疑过,这所谓的亡母遗物,究竟是真的,还是昌平公主为了装可怜邀人心,隨便买来的哄骗她的……
可不论是真是假,那个曾经在学宫坐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念书,一起练字,比拼谁才是学宫里习字最丑的公主殿下……
她死了。
明明已经逃出去了啊……
为什么还是这个结局……
柳韞玉寧愿一辈子都听不到她的消息,也不想一听到她的名字,便是死讯……
柳韞玉的胸口有些钝痛,伸手抚著那精致的头面。
眼睛忽然被一缕金光闪了一下。
她怔怔地转头,对上了那悬掛在屋中的鸟音笼。
“太后娘娘派了相爷去找昌平公主,结果昨日相爷传回消息,在追捕中,昌平公主坠崖而亡,尸身已经被相爷的人送回京城……”
张嬤嬤白日里的话又在柳韞玉耳畔盘桓,久久不散。
“其实这样於大晟而言,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当初奴婢就不止一次地听相爷对太后进言,说是哪怕找到了昌平公主,於两国邦交也於事无补,反而坐实了公主逃婚的丑闻……”
“除非,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水扇的凉风徐徐送来,柳韞玉的掌心却再次变得滚烫,烫得她心烦意乱。
是啊。
活著的昌平公主,只能是一个把柄。
可死去的昌平公主,反而能让南燕出口恶气。气出了,错也就挑不出了,这场和亲危局迎刃而解……
多划算的买卖啊。
“公主生於帝王家,自幼锦衣玉食,受万民供奉。如今到了舍一身安社稷的关头,又怎能哭哭啼啼推諉?”
耳边的声音变成了那个熟悉的、低沉的,甚至是冷漠的嗓音。
舍一身,安社稷……
舍一身安社稷……
所以昌平公主的死,当真是意外么?
柳韞玉正胡思乱想著,怀珠抱著浮雪走进来,见到她脸颊红得不正常,骇了一跳。
“姑娘,你是不是身子又不適了,奴婢,奴婢这就去叫大夫来……”
柳韞玉摇摇头,“不必,是不是该喝药了。”
怀珠放下浮雪,担心不已地端了温著的药回来。
柳韞玉从屋子里走出来,坐在廊下。
她强压下心头的闷堵,呷了几口,將药汁尽数咽下,涩味很重,可此刻她竟没有任何感觉。
刚饮完药,便又有下人来报。
“夫人,小侯爷登门求见。”
柳韞玉怔了一会儿。
她对夫人这个称呼反应不过来,对小侯爷也没反应过来。
“小侯爷?”
“威德侯……门房拦不住小侯爷,他此刻已经在正厅了。”
“……”
柳韞玉此刻却没心思见他,捂著心口说道,“怀珠,你去请小侯爷离开,就说我今日病了,不宜见客……”
怀珠还没来得及应声,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婠婠。”
低沉的嗓音,不怒自威。
柳韞玉一抬眼,就看到了自己此刻想见却又想不见的人。
宋縉大抵是从相府过来,一袭白衣佇立廊檐下,霞光洒在他雪白的袖袍,和稜角分明的面孔上。
看清柳韞玉的脸色,宋縉蹙眉,“怎么脸这么红,玄錚……”
“相爷。”
让玄錚去请太医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柳韞玉打断。
“我有话想问相爷。”
她紧紧抿著唇,难得神色这么郑重。
连宋縉都微微一怔,“什么?”
柳韞玉看了一眼怀珠。
怀珠会意,立刻抱著浮雪退了下去。
周遭无人,柳韞玉才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直勾勾地看著宋縉,“昌平公主真的坠崖而亡了?”
宋縉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窗口那套还未收起来的头面,语气没什么波澜。
“原来又是因为她……”
“相爷只要回答我,昌平公主真的是坠崖而亡吗?”
柳韞玉咬牙,一字一顿,声音隱隱发颤。
对上她的眼神,宋縉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眸光陡然一沉,驀地扣住了柳韞玉的肩,“你怀疑是我,为了平息南燕怒火,为了大局,逼死了昌平?”
柳韞玉攥了攥手,不知是质问更多,还是侥倖更多,她动了动唇,吐出三个字,“不是吗?”
霎时间,穿堂而过的暖风仿佛都凝滯了。
良久,宋縉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意未达眼底,衬得那双眉目格外凉薄。
“若我说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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