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与晏靖淞八只眼睛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都快嚇得炸毛了。
无知者无畏。
越开智,白鸟的恐惧就越多,越具体,越知道怂字怎么写。
头顶趴著的这只大蜘蛛看起来能一口把自己吃了啊啊啊!
不过白鸟很快冷静下来,对於乔凌的担忧衝破了本能的惊恐。
在晏靖淞阴森森的凝视下,他扛著压力飞上了蜘蛛巢穴,站在了蜘蛛网上:
“……我来了,凌凌在哪里?”
晏靖淞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回了旁边,向左边退了一步。
隨著三米多高的虫兽挪动位置,被遮掩在他背后的一群人影便暴露出来。
只见乔凌蜷缩在那片白色的蛛网中心,安安静静的侧躺著,身体弓成一个柔软的弧度,膝盖缩到胸前,双手攥成拳头贴在脸颊旁边。
那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態。
乔凌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下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更像是玉雕的神佛造像。
剥离偽装的水银色头髮散落在蛛丝上,银色髮丝与白色的丝线交织在一起,难捨难分,泛著柔和的光泽,隱隱散发出危险的压迫感。
从脸上的神態来看,乔凌睡得很不安稳。
浓密的睫毛持续不明显的颤抖,圆鼓鼓的眼球在眼皮下不断滚动,眉头紧紧皱著,丰润的嘴唇向下撇,带著很委屈的弧度。
实际上也確实像受了大委屈。
源源不断的眼泪正从他的眼角渗出来,小溪似的安安静静的沿著脸颊滑下去,没入脸颊下的蛛丝中。
蛛丝吸收了泪水,在接触的瞬间变成了浅蓝色。
那片蓝色不断加重,淡去,消失,重新恢復洁白,再隨著下一滴眼泪的到来继续重复这个变化。
所有虫都守在乔凌身旁,因为王的无声哭泣而心碎,沉默得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们只能守著,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抱著擦眼泪都算打扰。
这够让虫们想死的。
“凌凌?”
白鸟被这个画面刺激得脑子一嗡,直接就要衝过去。
晏靖淞的蜘蛛腿一扫,把他拦住:“不要喊,小点声。”
“他在做梦。”
官书侨靠在乔凌身侧,用指腹接了一滴眼泪,用气声开口:“这时候的梦不能打扰……乔乔要二次蜕皮了。”
“二次蜕皮是什么意思?”
白鸟愣愣的,在几只虫言简意賅的解释里终於明白了当下的状况和把他叫过来的目的。
具有分量的嘱託让白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
如果让我承担这样的责任,是不是代表这些虫已经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我们的关係真正缓和了是吧?
白鸟心里百感交集,毫不犹豫的应下:“可以,我做什么都可以。”
“虫骑会帮助你,如果有重要事情,可以通过虫骑与我们联繫。”
晏靖淞手指一动。
流光被弹到了白鸟头上,一溜烟的藏到了白鸟的衣领旁边。
“好。”
白鸟头皮发麻,努力克服这种不自在的感觉,把重点放回了他目前更关注的事情上:
“但是,凌凌在梦里哭是正常的吗?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应该……只是梦见了难过的事情。”
晏靖淞嘆了口气,蛛丝从乔凌身下延伸出来,轻轻托住乖宝的后脑勺,为他在睡梦中稍稍调整了一下睡姿。
白鸟能听出晏靖淞的语气不如平时那么冷静篤定。
“梦会给即將成熟的王直觉上的指引,是另一种维度上的潮汐,我们无法干预,唯一能做的只有守护……我想,这一觉,乔乔会睡很久,等下一次醒来,就是要开始蜕皮了。”
晏靖淞说著说著,突然面色不善的盯住白鸟:
“这次蜕皮,乔乔想要把曾经在一次次世界重启里消亡的十五只高级虫族復活,这让他压力很大。”
“……原来是这样。”
白鸟深深呼吸,脸色惨白。
他僵硬的站了半晌,附身跪下,四肢著地,用最谨慎的姿势轻轻爬到乔凌身边,从其他虫眷的空隙里挤进去,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乔凌的头髮。
头髮的触感光滑得像水。
近距离看著乔凌沉睡著的,被泪水打湿的脸,白鸟眼里的神采既黯淡又坚定:
“我知道了,我会做好你们交代好的事情。”
.
乔凌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刚刚一开始,他就发现了。
因为他在梦里回到了他不敢回忆的,与死灵眷属们度过的最后三天。
很幸福的三天,很惨痛的三天,只经歷一次就足够了的三天。
无数熟悉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著温度,带著气味,带著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细节。
让他感觉到眩晕。
乔凌並不想沉迷在虚妄的情绪里。
他很清楚,虚妄的情绪除了让他难过,消耗他的精神,並没有其他的积极作用。
如果確定了暂时不能解决问题,就不要思考问题。
所以当眷属们的虫影栩栩如生的再次在他面前浮现,小虫子根本不去细看,扭头就跑。
十多只虫影在他身后追逐呼唤。
他郎心如铁,一次也没有回头。
很坏的梦。
他在梦里竟然失去了矫健的速度和隨意跳跃飞行的能力,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跑著跑著,气喘吁吁。
嚯啊,嚯啊……
他听见自己的肺发出了破烂风箱一样的响声,又粗又涩,每一声都带著作呕的血气。
真离谱,他可是王虫,王虫怎么会有这样脆弱的肺?
这种漏风似的响声在小虫子附身人类尸体的头几分钟他听过一次,再次听到,就让他回忆起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次死亡。
“我可不会死……什么鬼……”
小虫子咬牙切齿地掐住自己脖子,手指箍住喉结两侧,竭尽全力地摄取空气。
缺氧的感觉真实无比,他甚至看见自己的手指都开始发青发紫,指甲盖下面泛出一种不健康的,淤血一样的暗色,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正在濒临腐烂的灰色质地。
顏色从指尖蔓延到手背,像某种不可逆转的病变。
乔凌盯著那些顏色,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
也许你早就死了。
也许你一直都是死的。
也许你的眷属,虫群,所有的爱,所有的好日子,都只是你死前的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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