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薛蟠城门值守
还算宽敞的车內,茶香四溢,莫如公主被张瑾瑜这番直言不讳,又充满糊弄的话噎了一下,她本意是想试探对方,没想到对方如此坦然地点头承认了,反而让她一时语塞,汉人奸诈,果真深不可测。
就在车厢內气氛再次陷入凝滯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风尘僕僕、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驛卒,在寧边的引领下,直接衝到了马车前,甚至来不及下马,嘶声喊道:“报——!八百里加急!关內密报!”
车厢內的三人精神顿时一振,刚才的唇枪舌剑瞬间被拋到脑后。
张瑾瑜撇了一眼莫如公主,便沉声道:“呈上来!”
寧边迅速在车外,接过驛卒手中密封的铜管,检查火漆无误后,打开,取出一卷薄薄的绢纸,躬身递入车內。
张瑾瑜展开密报,乌雅玉和莫如公主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绢纸上,只见侯爷的眉头先是微蹙,隨即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最后嘴角竟浮现出,一丝意料之申又带著冷酷的笑意。
有道是局势变化太快,有些人就著急了。
遂將密报递给早已按捺不住的乌雅玉,同时沉声对其道:“念给公主听听。”
乌雅玉伸手接过,朗声念道:“密字甲三。据查:
一、左贤王主力仍於夏州围困,围攻城池呈胶著之势。然,其已於三日前,密令其麾下大將重山,率本部精骑三万,脱离主战场,星夜兼程,疑似回援北河郡方向,意图不明。
二、山阳郡,镇国公牛继宗所部,在云阳郡已有所动作,具体动向不明。
三、急报,平安洲节度使齐云,出兵五万余北上,意图靠拢永州城,有夺城跡象,永州城留守主將,已点燃狼烟求援,左贤王回援之重山部,闻讯后行军速度陡增!”
密报念完,车厢內一片寂静,只剩下车外呼啸的风声。
三个信息,看似没有太大的联繫,可在张瑾瑜眼里,这里面所说的事,极为惊人,一个是牛继宗有了动作,左贤王应该在布局,可半路上,齐云竟然会率军北上,是无心之举,还是和牛继宗打个配合就不得而知了,再者,禿嚕花所部三万精锐,还没有看到动向。
毕竟现在打仗,全靠两条腿走路,好一点就是骑马,骑马的还好说,一日行百里没问题,但是靠著两条腿走,怕是要把人给累死,所以此番带兵入关,准备的马匹之多,就是为了当做“马上的步军”用的,行军靠马,打仗下马摆阵,当然,虽然消耗多,可近乎二十万的骑马的兵,涌入关內以后,谁看了也打怵。
打仗打综合,现在也只有他能看出来,就连朝堂那些老狐狸,也只考虑兵员粮餉的问题。
车內,莫如公主拿著密报,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看样子,关內各部势力,已经开始动了,以现在局势看来,大武朝廷並没有那么可怕,反倒是东胡人显得强势,怪不得眼前这位侯爷,竟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抬头看过去,原本还有些想商量的面容,立刻变得羞红,只见洛云侯揽著乌雅玉,手已经放在不该有的位置了,另一只手,更是过分的深入內衬,摸的哪里不言而喻。
这种场面,早就让莫如公主的脸色瞬间由羞红转为铁青,车厢內先前因密报而凝重的气氛,被这浪荡的场面,衝击得荡然无存,莫如公主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衝头顶,烧得她耳根发烫。
那双锐利的凤眸此刻盈满怒火,死死盯著张瑾瑜那只依旧搭在乌雅玉腰侧、
甚至隱隱向下滑落的不安分的手。
“无耻!”
终归是忍无可忍,莫如公主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羞愤而微微发颤,尖锐地划破了车內的寂静,“张瑾瑜,你好歹也是一方侯爵,封疆大吏!强敌环伺,军情如火,关內局势瞬息万变,左贤王、牛继宗、齐云哪一个是好相与之辈?十万火急的密报尚在手中,你竟————你竟还有心思在此与侍妾行此等齪之事!简直————简直不知廉耻,有辱斯文!本宫耻於与你为伍!”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胸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手中的密报绢纸被攥得皱成一团,眼前这一幕,比她方才看到的密报內容,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鄙夷,与莫名燥热的眩晕。
张瑾瑜却仿佛对她的怒斥充耳不闻,甚至在她话音落下时,那只手还故意地在乌雅玉紧致的身侧摩挲了一下,惹得怀中的美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带著颤音的轻哼。
心中却不以为然,別看那些天潢贵胃,外表大气凌然,內里,玩的比他还花,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莫如公主,眼神里没有半分被撞破的尷尬,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慵懒的隨意。
“公主殿下此言差矣。”
慢悠悠地张开口,声音低沉,更显得漫不经心,“军国大事,本侯心中自有丘壑,下棋之人,动棋子,本就寻常,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鬆弛心神,紧张焦虑,只会自乱阵脚。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莫如公主因愤怒而更显艷丽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深宫娇养,怕是少见这等俗世烟火气?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这轻佻又充满挑衅的话语,无异於火上浇油。
“你!张家小子,本宫,本宫....
莫如公主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面门,猛地站起身,华丽的宫装裙摆因动作过大,从而带翻了小几上尚有余温的茶盏,精致的瓷器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茶渍洇开一片深色。
这些她看也不看,只觉得这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污浊不堪,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暖昧气息。
“竖子不足与谋!”
她最后狠狠瞪了张瑾瑜一眼,那眼神带著羞愤,带著月氏公主与生俱来的高傲,有些话,想说却说不出来;
“你好自为之,莫要以为手握重兵便可为所欲为,这关內的水,深得很,本宫等著看你如何收场!”
说罢,她再不愿停留一秒,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车厢门帘,带著一股凛冽的秋风和压抑不住的怒意,头也不回地衝下了马车。
车外侍立的寧边,似乎也被公主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躬身行礼的动作只做了一半,莫如公主的身影已经带著冲天的怒气,消失在通往她自己车驾的方向。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莫如公主离去的背影,也將车厢內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抽离。
一时间,只剩下车外呼啸的风声,和车內两人略微急促的呼吸。
张瑾瑜脸上的轻佻和玩味之色瞬间敛去,又恢復了惯常的深沉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幕,不过是演戏一般,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的乌雅玉。
乌雅玉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方才被公主撞破的羞赧,和被侯爷当眾狎昵的刺激让她心绪难平,碧蓝的眼眸中还残留著一丝水光。
“侯爷,莫如公主的话,未必没有道理。”
乌雅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略显英气的面容抬起,打破了车內的沉静,隨即微微仰起头,有些妖艷的面孔上带著询问,纤纤玉指无意识地缠绕著洛云侯胸前的一缕衣襟,“你这般————激怒公主,真的无妨吗?她毕竟是月氏的嫡公主,身份尊贵,又与当前的局势————息息相关,万一她————”
“万一她如何?”
张瑾瑜打断她,此番联军南下,早已经利益捆绑,说不好听的,这些都是他花钱僱佣而来的,想干么多,主次倒转不成。
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著乌雅玉光滑细腻的下頜线,动作带著安抚的意味,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
“不管怎样,合则两利,入关以后,就算再过分,她也得忍著,要不然,断了她的后路,你说她和麾下五万精骑,如何回去。”
反正那些东胡人,绝不会让路的,说不得知道了她的身份,怕是立刻会转移目標。
“那听侯爷的,嗯,啊....轻点....
”
京城,傍晚的天际,依旧是美不胜收。
可隨著京营出兵弘农和司州两地以后,另有前锋英,驍骑营等五万精锐,隨著神武將军冯唐一起,渡过安水以后北上。
整个京城早已经是风声鹤唳。
就连一向偷懒的兵马司衙门的人,更是白天黑夜双倍加岗值守,就连“豪气”的薛大公子,也觉得巡街的活,有些累人。
秋中的风,已经带著少许寒意,裹挟著碎琼秋叶,破碎似的刮过北城门高耸的箭楼,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錚鸣,更添了几分肃杀寒意。
青灰色的城砖冻得发硬,值守的兵丁们裹著半旧的薄袄,缩著脖子跺著脚,呼出的白气刚离口,便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城门洞內,一处临时辟出的、勉强能挡些风的值房里,炭盆烧得半死不活,透著一股子呛人的烟气,好在风还大,带走了一些,不少校尉轮值在此休息。
倒是薛蟠,这位掛著北城兵马司中郎將虚衔的“呆霸王”,正歪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圈椅里,一只穿著厚底官靴的脚翘在同样破旧的桌案上,靴底沾著的污泥,蹭脏了案上几本落灰的卷宗。
原本以为这位子风光得很,可没想到现在,成了看城门的大头兵,越想越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隨著粗重的呼吸喷出老远:“入他娘的鬼天气,天天颳风,冻死爷了,这破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守著个破门洞子,喝西北风,看这些穷酸进进出出,有什么油水可捞?早知道就————”
没骂上两句话,猛地灌了一口手边温著的黄酒,辛辣的滋味让他呲牙咧嘴,却更添烦躁,“呸!什么狗屁玩意儿!也配叫酒?”
旁边一个穿著灰鼠皮坎肩、眉眼透著机灵的兴儿,赶紧凑上前,赔著笑给薛蟠捶腿:“哎呦,我的爷,您消消气儿,这风口上,好歹比外头强些,冻著了,太太和姑娘该心疼了,时辰一到,等轮值的校尉来了,咱们就能回去。”
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瞥著薛蟠的脸色。
“这屋里呛死个人,比外头好不哪去。”
薛蟠把酒盏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几滴,兴儿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爷,您吩咐小的打听的那事儿————前儿夜里东便门外码头的动静,小的们使了银子,託了几个常在漕帮边上混的“朋友”,总算摸著点门道了。”
薛蟠的牢骚戛然而止,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坐直了身子,脚也从桌上放了下来:“哦?快说!磨嘰什么!北边去的人,去了哪里。”
兴儿左右看了看,值房里除了他俩,就一个靠在门边打盹的老兵,便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爷,打听清楚了,那天夜里,確实有船靠岸,不是寻常货船,没有粮食靠近码头,看著像是官船改的,吃水深,但没掛旗號,卸下来的东西都用油毡盖得严严实实,箱子沉得很,抬的人腰都压弯了。”
“接应的————不是官面上的人,瞧著像————像南边来的豪商护,但路子很野,有几个身上带著煞气,像是见过血的。码头上的力巴头子得了大笔封口费,嘴严得很,咱们的人也是拐了好几道弯,才从一个小嘍囉嘴里撬出来点边角料,说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眼神像刀子,听口音————带点金陵那边的味道。”
“金陵口音?”
薛蟠眉头拧成了疙瘩,前些日子打听北面的消息,早已经在京城尽人皆知,坐了这个位子,眼看著城內粮价起来,心里琢磨著和上次一样,准备自己在这上面做一些买卖。
门路就在码头那边,可等了几日,也没有瞧见有几艘粮船靠岸,没想到,另有收穫,寻思道;
“南边来的?官船?卸的什么玩意儿?”
想到有意思的事,猛地抓住兴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兴儿齜牙,“有没有看清是什么?是银子?还是————”
“哎呦,我的爷,您轻点抓。”
兴儿疼得直抽气,抽回手以后,用力的甩了甩,回道;
“爷,那些人是老江湖了,油毡裹得死紧,哪看得清啊!那小嘍囉说,听著搬运时偶尔有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不像是铜钱,倒像是————像是整块的东西,分量十足。而且,那些人戒备森严,根本不让生人靠近十步之內。后来————后来好像有一队骑马的接应,看马蹄印子和方向,像是往东北边官道去了,不过那晚风太大,夜里下了雨,痕跡很快就没了。
“东北边?”
薛蟠鬆开手,摸著下巴上刚冒头的硬胡茬,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他虽粗莽,却也並非全无脑子,尤其在涉及敏感的事,他怎敢胡言,官船私用,卸的还是不明重物?往东北,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但具体是什么又抓不住,“娘的,这事儿透著邪性,绝不是寻常买卖,说来也怪,每一次大爷的好事,总是出了意外,现在侯爷不在京城,大爷的胆子,也有些不壮了。”
有些烦躁起身,在狭小的值房里踱了两步,嘴上嘀咕的,心里更是这样想的,毕竟京城水深,他也算是见识了,可有王家,还有国公府撑腰,心里还有底,但真的出事,能给他做主的,也只有妹妹和侯府,看来,这个买卖怕是黄了。
“这事先不提了,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没瞅见还好,瞧见了,也不能装作不知道,这样,你,滚回荣国府去!”
兴儿一愣,他回去做什么,”爷?您让我回府,那您这儿,谁来伺候您啊。”
兴而有些丈二摸不著头脑,大爷又不知道想哪出呢。
“少废话!”
薛蟠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指了指外面,“你个狗奴才,正事要紧,爷在这儿是当值,又不是坐牢,你在这儿杵著能顶个屁用,听著,回去立刻找姑娘,把刚才跟爷说的这些,一五一十,一个字不许漏,也一个字不许添油加醋,原原本本告诉宝了头,就说是我让你报的信儿,让她————”
薛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些事他自个想不明白,可自家妹妹,绝对看得清楚,“让她心里有个数,顺便————也帮爷琢磨琢磨,之前说的买卖,能不能做,若是不能,也不插手了,对了,还有,前日神武將军领军五万余,去了中山郡统军,其他的不提。”
“是!小的明白,这就去,保管一字不落地报给宝姑娘。”
兴儿如蒙大赦,知道大爷说的正事,也顾不上外面大风,赶紧抓起自己的帽子,一溜烟衝出值房,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薛蟠看著兴儿跑远,心里那股烦躁感並未平息,反而添了一层更深沉的阴霾,重新坐回破圈椅,望著炭盆里奄奄一息的火苗,嘴里喃喃骂道:“娘的,这鬼日子,真他娘的————不太平!”
就在薛蟠发牢骚的时候,外面巡视的吴校尉,已经跺著脚走了进来,进到薛蟠在屋里骂骂咧咧,立刻接上嘴,”哎,谁说不是呢,也不知边军那边干什么吃的,晋北关都能丟了。”
“什么,真的丟了?”
薛蟠有些愕然,虽然在外面知道一些军情,但具体的事,还没从朝廷那边传出来,现在乍一听,有些不太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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