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天快亮咯
孙九真从阴影里踱出来时,李治正盯著烛火上的一缕青烟出神,那烟裊裊地升,散在政事堂高阔的樑柱间,没了形状。
窗外是长安城里远远传来梆子敲过三更的动静。
“陛下。”孙九真的声音一贯没有起伏,作为一个资深的而且是跟了夏林多年的情报大佬,他的消息从来都是走在所有人的前面:“郑家后门刚才溜出去两顶小轿,往永阳坊那座宅子去了。轿子轻,没跟从人。”
李治没动,只眼珠子转过去瞧他。张柬之本来歪在椅子里打盹,闻言一个激灵坐直了,甲叶子哗啦一响。李承乾则放下手里把玩的铜虎符,目光沉静地看过来。
“永阳坊————”李承乾指尖在桌上划了一下:“离左驍卫废弃的校场不远。那地方僻静,院墙高,確实是个商量见不得光事情的好去处。”
“是。”孙九真点头:“我们的人扮作卖夜食的,听见里头有压著嗓子的爭吵声,断断续续的。郑家、王家的人都在,还有几个关陇来的。崔家和裴家————也有人去,但只是旁听,没怎么说话。”
李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崔家和裴家,两个是他的妻族,而且与母亲关係密切,至少都是明面上支持维新的。
“他们倒是谨慎,知道给自己留后路。”
张柬之揉著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这帮老狐狸,聚在一块能憋什么好屁。肯定是琢磨著怎么对付咱们呢。”
李治终於动了动,他把身子往后靠进龙椅里,椅背冰凉坚硬,硌得他不太舒服,每次被那雕龙画凤弄得浑身生疼的时候,他就特別想念浮梁小院里的藤椅“使绊子————他们现在也就剩下这点能耐了。”他轻轻说著,像是自言自语:“卢家一倒,他们就像被抄了窝的老鼠,急著找新洞钻。只是这次,他们怕是要失算了。”
他看向孙九真:“九真,你说,这火候还差多少?”
孙九真垂著眼皮:“回陛下,柴禾是够干了。就差一阵东风,或者————”他顿了顿:“一把扔上去的火油。”
“火油————”李治沉吟著:“他们想放火,想搞乱长安趁机把水搅浑。可这把火,光靠他们自己,怕是烧不起来。他们最擅长的,是钝刀子割肉。”
李承乾接口:“那就让他们觉得有机会。觉得我们忙於整顿內务,无暇他顾。觉得城防有隙可乘。更要让他们觉得,朝中还有的是他们的人,可以里应外合。”
小武端著一盘新切的梨进来,轻轻放在桌上,闻言蹙眉:“让他们觉得朝中还有他们的人?这会不会太险了?万一他们真以为胜券在握,闹出大乱子————”
“小武放心。”李承乾拿起一块梨,汁水淋漓地咬了一口:“神机营的炮口,早就校准了他们可能聚集的每一个窝点。城里每条大街小巷,柬之都安排了人手。他们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自投罗网。至於朝中那些人————正好藉此机会,一併清理。”
李治拿起一块梨,在指尖转著:“九真,那把油,你想怎么添?”
孙九真抬起眼来,脸上带著几分轻车熟路的笑容:“让他们觉得,机会比想像的更好。比如城西库房的守军被临时抽调了大半,去帮维新衙门清点卢家抄没的財物去了。还有————尚书省几位老大人,对陛下近日的举措颇有微词,似乎正在联名上书。”
“联名上书?”李治嘴角微微上扬:“这倒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以为把持了文书往来,架空了朕的旨意,就能让维新之事不了了之。”他看向李承乾:“大哥,浮梁那边的人,什么时候能到齐?”
李承乾放下梨核:“最后一批明日晌午前就能进城。五百人,都是政务的好手。只要陛下一声令下,立刻就能填补各处空缺。”
“好。”李治把梨放进嘴里,慢慢嚼著:“那就把火烧得旺些。九真,按你说的去办。让顾愷之把查到的那些帐目,也透一点风出去,尤其是牵扯到朝中那几个老傢伙的部分。”
孙九真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里。
张柬之看著孙九真消失的方向,咂咂嘴:“这老孙,神出鬼没的。不过陛下,您真打算让那些老傢伙联名上书?到时候朝堂上怕是又要吵翻天了。”
“让他们吵。”李治目光重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吵,怎么知道还有谁躲在暗处?不吵,我们的人怎么名正言顺地接手那些位置?”
第二天,长安街面看著还和往常一样。挑担卖炊饼的吆喝著“刚出炉的热炊饼”,茶楼里说书先生拍著惊堂木,讲著前朝演义,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卖力招揽著路过的妇人小姐。
只是那巡街的金吾卫,步伐似乎比往日更整齐些,眼神扫过街面时,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维新衙门新贴出的告示底下,围的人比昨日更多了些。“彻查官员財產”那几个字就如这春雷滚滚,炸得人心浮动。有那穿著半旧长衫的寒门士子,挤在人群里,眼睛发亮地盯著告示上的每一个字,低声与同伴交换著兴奋的眼神,也有穿著綾罗绸缎的富户员外,摇著头,嘆著气,匆匆离开,背影透著不安。
午后,顾愷之拿著一卷文书求见。此刻的他眼底带著血丝,显然也是好几日都没有安眠了。
“陛下,这是从郑家那三家商號里抄检出的部分帐目副本,还有几封与北汉往来密信的摘录。”顾愷之將文书呈上:“虽非全部,但已能窥见其通敌牟利之猖獗。生铁、药材、盐,甚至涉及军械图样,都敢往外卖。时间、数目、经手人,皆有跡可循。其中还牵扯到户部两位侍郎,和一位门下省的给事中。”
李治翻看著那些摘录,上面清晰地记载著某年某月某日,送出生铁多少斤,换取金沙多少两,某次边军淘汰的旧甲胃,被改头换面运出了关————他的手抚过纸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
李治看著这些东西,脸上露出冷笑来。
这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硕鼠,不仅啃食著根基,还將爪牙伸向了关防,甚至渗透到了朝堂的核心。
“先收著。”李治没有立刻发作,將文书轻轻放在案头:“等鱼儿咬鉤咬得再死些,再把这些东西连锅端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顾愷之躬身:“臣明白。只是————陛下,消息若透露出去,恐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让他们惊。”李治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始抽新芽的海棠上:“蛇受了惊,才会露出破绽,才会慌不择路。我们也正好看看还有哪些人会和这几条蛇缠在一起。”
顾愷之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傍晚时分,孙九真再次出现在书房,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死样子。
“消息透出去了。”他言简意賅:“郑家那边,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今早,他们名下几个粮行的掌柜,都被叫去问话。王家、崔家那边,也开始频繁派人出城,往庄子上去。朝中那几位,也开始悄悄联络门生故旧。”
李治点点头,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亮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北边呢?有动静么?”
“北汉那边,有几支小股马队,扮作行商,在边境几个榷场附近转悠。人不多,行跡有些可疑,但还没越界。”
“嗯,看来是在试探。”李治抹掉桌上的水渍:“让他们继续转悠。大哥那边怎么样了?”
“世子爷已布置妥当。神机营全员待命,各处要害都安排了人手。柬之的人也撒出去了,混在街面上,盯著各家的动静。浮梁来的人,已经召集安排在城南的驛馆住下,隨时听候调遣。”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李治却觉得心头那股滯闷感並未减轻。他走到殿外,春夜的风格外柔和,带著万物復甦的暖意,吹在脸上,却拂不去心头的沉重。
星河低垂,倒叫明日是个艷阳天。
小武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將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陛下,夜里风凉。”
李治“嗯”了一声,没回头:“师姐,你说,父亲若在,会怎么做?”
小武沉默片刻,声音轻柔道:“师父若在,会告诉陛下,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决断,只能自己下。但他也会说,该用的人,就要毫不犹豫地用起来。”
李治望著被星光照出朦朧轮廓的殿宇飞檐,不再说话。他知道,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只能按照破釜沉舟那路子走去,从这之后就再也不会有千年的世家了,而没了世家,恐怕皇权也————
而这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不见硝烟的权谋廝杀,每一步都踩在人心的钢丝上0
接下来的两日,长安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维新衙门的差役依旧按部就班地清查著帐目,张贴著告示。
街市依旧开业,人流如织。
但那平静之下,暗涌越发湍急。郑家、王家的几处產业悄悄关了门,说是盘帐。崔家、裴家倒是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往宫里递了几次帖子,求见陛下与几位贵妃。
一些平日里与郑、王两家走动频繁的官员,也纷纷告病,不再上朝。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尚书省和门下省的一些日常政务,开始出现迟滯,一些本该迅速批覆的文书,被以各种理由压了下来。
李治坐在太极殿上,听著底下官员们言不由衷的奏报,看著他们闪烁不定的眼神,心中一片清明。他知道,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马上就要捅破了。
那些世家,正在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一通过把持行政中枢,架空皇权,来做最后的抵抗。
这日散朝后,李治没有立刻回后宫,而是信步走到了宫城的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长安城。鳞次櫛比的屋瓦,纵横交错的街巷,百万生民在此休憩生计。晨光洒在朱墙碧瓦上,镀上一层金辉,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寧祥和。
李承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
“看这长安。”李治轻声道:“千百年来,多少人在这里爭权夺利,起高楼,宴宾客,房倒屋塌————可它依旧在这里。”
李承乾目光扫过下方的城市:“是啊,它就在这里。谁当家,谁做主,对它来说,或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活在其上的人能不能安居乐业。”
“所以我们做的,是对的吗?”李治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该不该做。”李承乾的声音很稳,大哥自是有大哥的样子:“他们趴在这江山社稷上吸血太久了,久到以为自己才是主人。我们再不动手,这李唐,就真的要烂到根子里了。现在他们还想用老办法来拿捏你,觉得离了他们,朝廷就转不动了。”
一阵风吹过,扬起两人的衣角。李治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著春日特有的泥土芬芳和隱约的花香,但后调却有著一股子血腥气味。
“那就让他们看看,离了他们,朝廷会不会转。”李治的语调此刻像极了夏林,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是时候让那些新来的面孔亮亮相了。”
李承乾侧头看他,兄弟二人的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当日下午,维新衙门再次贴出告示。
这一次,不再是泛泛而谈,而是直接点了郑家、王家等五家的大名,言其“涉嫌通敌牟利,隱匿田產,抗阻新政”,著即查封其名下所有產业,一应帐目、文书、货殖,全部封存待查。
相关主事之人,限一日內至维新衙门接受讯问,逾期不至者,以抗命论处。
告示特意没有提及崔家和裴家,这大概也是李治给他们这些大世家最后的体面了,就是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告示一出,全城譁然。
那几家被点名的府邸门前,瞬间被维新衙门的差役和奉命协防的兵士围得水泄不通。
封条贴上朱门,带著一种冰冷的决断,这是皇帝彻底撕破脸皮了。
街面上的人群远远围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幸灾乐祸的,有兔死狐悲的,更多的则是茫然和观望。
与此同时,一场无声的换血也在皇城內的各个衙门悄然进行。
就在郑家等府邸被围的同一时间,一队队穿著朴素、行事干练的陌生面孔,持著由皇帝和维新衙门联合签发的任命文书,走进了尚书省、门下省、户部、吏部等关键衙门。
他们没有任何寒暄,直接接管了被故意积压的文书,接手了停滯的工作,动作迅速而高效,仿佛早已对此地的运作规律了如指掌。
那些原本还想借著拖延公务来施加压力的官员,看著这些空降而来的“新人”,看著他们毫不费力地处理著那些被自己视为难题的政务,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们试图质疑,试图阻挠,但在那些冰冷的任命文书和肃立一旁的禁军士兵面前,所有的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郑府內,隱约传来哭喊。
王家家主试图从后门离开,被守在那里的兵士客气而坚决地拦了回去,而被刻意“放过”的崔家、裴家,则大门紧闭,府內气氛凝重。因为他们知道,这把火虽然没有直接烧到他们头上,但这也不过是看在家中女儿的面子上没有把事情做的太难看,而这会儿他们要是还不懂事,下一轮必然有他们两家之中的一家,而且是谁割的肉少谁家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告示之上。
夜幕再次降临长安。
这一夜,许多人家註定无眠,被查封的府邸內灯火通明,抄家、清点、抓捕————一系列行动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而皇城內的各个衙门,许多房间也依旧亮著灯,那些新来的浮梁系官员,正埋头於堆积如山的案牘之中,他们当下的任务就是要儘快理顺被故意搅乱的政务,让帝国的中枢重新顺畅地运转起来。
李治没有睡,他坐在灯下,翻阅著顾愷之送来的详尽罪证匯总。
那些数字,那些交易,那些暗通款曲的记录,触目惊心。
小武默默为他续上热茶,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
“陛下,天快亮了。”她轻声说。
李治抬起头,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宫墙下,隱约传来了换岗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马车驶过御道时车轮发出的轆轆声,那是新的一天开始运转的徵兆。
“是啊。”他放下手中的文书,长长舒了一口气,“天,快亮了。师姐,是成是败,就看今日这一遭了,我不信他们还能沉得住气。”
这会儿蜷在大殿旁边角落掂了个垫子就呼呼大睡的张柬之终於坐起了身来:“师姐,整点吃的吧,我饿坏了。”
小武出奇的没有跟他针尖对麦芒,而是轻轻点头:“我这便去准备,不过恐怕不会太快,整个內侍府我都已经清空,你们每个人每日的餐饮都是我一人负责,將就些吃。”
“辛苦师姐了。”李治轻轻握了一下小武的手。
“你不要去听那廝的怂恿到外头去乱吃,当下你真的特別危险。”小武指了指张柬之:“听见没有,不要再带陛下到处溜达了,很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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