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潞州
潞州城,壶关城是也,歷史已有千年。
李嗣昭就屯兵此处。
唐军分布城外及二三十里內稍远些的三垂冈,浊漳水,裴村,五龙山等处。
控制范围极大,视线极广,放马采水伐木也方便。这些日子,只是砍树担土,修筑夹城夹寨,土山。
两军只是优哉游哉的,在这广大区域对峙。
浊漳水营地当中,一片人喊马嘶。所属工地男男女女的,在挖沟打渠,还有的在河边收汗洗马。铁匠场里升著小火炉,水缸,叮叮噹噹的在敲打蹄铁,修补甲胃。木场里,在热火朝天的削木改料。
要这要那,支撑大军像样的战斗,从来都非雄厚国力莫办。
胜负,也可以从这上判断概率。
晋军只有残破的河东一道、阴山依託,而河东四镇早已荒废,根基在李克用时就被炮製得够惨,到李落落一辈,补充完兵马,还要长期这样一支庞大军队,四镇早就野无所掠,兵马供应,多是蕃汉各军扫荡村镇、做尸饼、卖马卖人卖酒经商自办。
而唐军却动员了掌控的半壁江山外加百官皇室减薪欠薪,卖官,卖保险,在境內派使酷吏拷打商贩豪族,在支撑这十余万人马。
“咚咚咚——”雷鸣般的马蹄声靠近。
营里乱鬨鬨的响应:“是什么人!”
烟尘里钻出几匹轻骑:“石州调归的王彦章,王子美!”
“这里不是中军,赶紧走!”
“俺们晓得,只来歇马。”
上前警戒的都虞侯唿哨兜马,从这些从石州回来的军兵周围掠过,反覆观察,不时询问几句:“这次发了多少利市?”
“哪里发得?丁老狗圣人屁股舔的好!一个团练使做了俺们节度都管。法令森严。在上郡倒和李亚子打了两仗,没占得便宜,反让他杀了一个党项首领,一员大將。”
“沙陀狗不敢外出作战,俺们走了一路,推进到石州城下瞪眼瞧著便罢。”
“————————潞州打得怎么样?召俺们听用,肯定有突破罢?”
“有个球,也只是蹲在这混赏赐,吃两顿饭。”
“行了,进去罢!”
两边对答不断,就看见关防骑队泼喇喇的让开。王子美、王彦章带领数十护军,踏进这个河边骑兵大营。
看见这两个大將,营地一片嘰哇。
王彦章直爽仗义,有忠诚,得朝中君臣信任,也打得,已经在军中传开名声鄆城大豹子。
王子美谦和低调,文明高雅,武德却更在豹子之上。
东西合战,据守华山道,一个人就砍翻几十个汴军!
此刻瞧见了,都围上来打探。
受到欢迎,王彦章摘下头盔,洋洋得意的在空中甩,激起更多回应。
“豹子!给你狂完了。”
“等著罢,明天李大圣就让你去攀潞州城。”
王彦章哈哈大笑,只是从人群里穿过,满脸春风:“请大驾回宫,这大军让我管事,潞州城包打了!”
“哟哟哟,了不得,你要上天。”
“豹子,俺怎么听说,那年你们打泽州,阵前单挑,你们那个邓什么出战,结果被晋军生擒?这帮蛮子,不好打哟。我看,是李嗣昭包打了你!”
“一天吹大话!李亚子一个黄毛小子,你都整治不到。”
“哈哈哈。”
王彦章顿时面红耳赤,嚷道:“那是丁会掌权,我是听他发號施令。我带兵,早杀了李亚子!”
“骗俺们大伙可以,別把自己也骗了。”
“一帮混球,懒得跟汝辈呱噪。”王彦章从奔马上跳下,落地后交代:“这可是俺花重金买的宝马,细细的刷,小心伤了皮毛!完事上料,只要精料!轡头有断裂,给俺换条好的!”
周围骑士笑骂:“没见过好马!”
“前番作战,有军卒夏鲁奇,杀死燕军大將单可及,圣人问他要啥,那小子只要马,圣人就把自己坐骑全牵出来任挑,最后忍痛割爱,把闪电狼让他牵走了!你努努力,兴许也能挣一匹!”
“来人,把他坐骑送去!”
“还有王公的。”骑士们看看王子美,语气恭敬了几分。
“诺!”马夫大声应是。
“有劳了。”王子美微笑致礼。
“真的假的?”王彦章还在和几个军士嘀咕,边上人群,突然响起吵闹。军卒们循声看去,大队大臣、侍从仪仗拥著宫车和一群鲜艷的女人。听了一会,都一起行礼下去:“拜见洛妃,梁妃,拜见赵王!”
王彦章王子美也跟著如是。
起身后,王彦章正要离开,就听到一声清丽精神的点名:“王彦章!”
王彦章闻声抬头,揉了揉眼睛,定睛看了几息,眼前的脸才渐渐清晰。终於他看清楚了,那女人正坐在马上,对他露出一副阳光灿烂的笑容。嘴角高高扬起,眼睛也弯成了两道月牙,闪烁著温暖的光芒。
王彦章眼睛一亮,是天后。
他一撩衣服。
又鬆开。
天后只是一个道士,他不能致礼。
此时此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將军。”
“嗯。”
“气色不错啊。”
“嗯。”
“在关中不顺利罢。”
“嗯。”
“怎么不见郝祚皇甫麟他们几个?”
“嗯。”
张惠峨眉微蹙。
“心情如何?”
“为什么这么问?”
“表情严肃,不开心吗?”
“那没有。”
不开心?
开什么玩笑。
超开心的。
天后的气色也不错,变开朗了。
张惠打量著垂首的王彦章,感受著多道目光,拨马走了。营中传令声不断:“洛妃梁妃路过营地,各厢迴避,打开关防!”
王彦章心中嘆息,望著张惠背影,目送到消失,才喃喃道:“兵危战凶,妇人跑来做什么?”
王子美道:“朱邪氏和代王也在队伍里,也许是利用招降。洛妃她们,正好一起来看看,小住时日。可是,亲姊妹李氏兄弟都招降不得,又能济多少大事?
管他那多。走吧,跟著一起去御帐。”
御帐中,圣人负手看著面前形势图。
“这个————”李瓚一干大將看完手中李嗣源亲署的告书,对望一眼,只是默不作声,神色都有一点失望。
使者坐在他们对面,焦急地在君臣身上看来看去。
使者坐不住了,起身执礼:“陛下,各位將相————
,”
李瓚却是抬手一拦,和朱瑾询问:“朱帅,如何?”
朱瑾摸摸鬍子:“似乎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晋军固然已遭重创,菁华凋零,可毕竟有那么多人,还有地主之利,要去解救,出兵少了三万能行?围城初具雏形,离开这么多兵马,李嗣昭就有机会出城袭击,就会耽搁工期。况且如此大军,贸然进入陌生环境救人,距离又这么远,必经之路的邢州洺州还有晋军残余,太危险。李嗣源军只有万余人,不值得。”
使者忍不住冷哼站起:“臣等冒万死起义,却是这么一番结果!了不起我们转战北方以自保!”
说得朱瑾脸色难看,却作声不得。
李瓚只是冷著脸。
使者气愤的又看看沉默的圣人,转身就要走。
“急什么。”圣人在沙盘上指指点点,道:“李嗣源是我的故人,还能如何?他都能义无反顾,我会坐视不救?只是实话实说,军情有担心。无非也就是耽搁些工程时间!再说,若能占据少山,便能敌后之基地!先期发兵两万,收拾好立刻就走,耶律崇德、符存审与李嗣源是故旧,便让二人带兵————————成德那边,我自传大臣催办。”
使者一跃而起:“多谢陛下!”
不少將领看著他,还欲劝说圣人。
圣人摆摆手,只款送出列的符存审、耶律崇德:“拯救行动,善自为之!”
井陘道。
人马源源同行。
两万四千混成军拥著李忆、卫寧、符习、袁奉诚隆隆向前。
赵军终於开出了镇州城。
每个赵人將士,脸色都是沉沉。数年来战爭不断,真是不耐烦了!保卫军府倒也罢了,可远征偏偏也不少!而此仗,更是噁心。若然战胜,军府恐怕也就有麻烦了。若然失败,以两藩积怨,晋军下起手来,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多少人要被那群疯子製成肉肠肉饼!
叱日岭下,被晋军吃掉的三万白骨,谁看了不心痛,不害怕!
许多不善目光,只是追隨著走在前头的李忆、卫寧身影,还有周围的燕军。
燕军,的確该拉上去送死。
可是这些人毫无纪律,凶残无比,又好乱。
战斗起来,会死战到底么?会捅大家一刀,临阵倒戈才是可能的发展!
军中情绪复杂的发酵。
队伍前头传骑来往。
“侦察到乐平,李落落李存勖领数万军围攻少山,李嗣源部还活著,还在坚守!晋人派了李存璋、张审、康思立等人在承天镇把守井陘。
“此部晋军看旗號,是厅直军亲骑军几部!”
听到回报,李忆神色凝重道:“承天军是太行山雄关。李存璋和厅直等军也是硬茬子。军府就这最后一点实力,交给我们这些兵马,不可隨意攻坚。”
许多人如释重负。
看著周遭军士神情,李忆又看看卫寧等衙將。几人也微微点头,各自挥手下令:“多调几队侦察,紧紧盯著李存璋!没有我辈將令,谁也不许挑战军城。只是看著他们如何行事!”
且磨蹭著吧。
少山山麓,箭簇如蝗。
低矮的黄土军城下。
旌旗如云,大军陈列,咚咚战鼓响彻云霄。
一批批军兵,民眾不断攀援而上。
守军挤满城墙,拼命反击。
与此同时,一直有骑兵在城下打圈,向军城里喊话劝降。
围住这座黄土城的,正是河东少帅李落落,而被困城中的,则是李克用假子之首总管李嗣源。
“李嗣源无情无义!为了他的富贵前途,要置我一家人於死地,还做出一副忠臣孝子的噁心样子!而今自相残杀,难道是我的过错吗!加紧攻城,將这干杂种抓出来,剥皮车裂!”
李落落脸上还掛著几颗伤情泪珠,但声音、表情和措辞却已经冷酷得让人发抖。
在杀人上,他有著其父之风。
这些日子抓到的叛將,无不是心掏肠,大卸八块。普通士卒,还要做成粮食。
黄土城上,李嗣面无表情,虽然援军还没音讯,但他並未绝望。李落落大军集结此处,使者根本就进不来。可使者已经送出去了,圣人得知自己被困少山,就一定会来解救。因为当初在潼关城上君臣並肩作战,自己就救了圣人好几命,圣人也救了自己好几次!
现在唯一所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活下去,活等到援兵到达。
好在,李落落来的匆忙,並未携带重型工具和火油这些。
“报!”土城外,一队骑兵驰来。
土丘上,李落落一刻不停的盯著战场,早已不耐烦。
太原空虚。
嵐石方向也有坏消息传来,丁会领数万军陈列石州。
南面也危急,却不是潞州,而是汾州镇將李塘意图以州降於护国军。
风雨飘摇!
金鼓声中,数骑快马穿过人群,朝土丘急奔而来。亲军大声喝问,这些骑士只是气急败坏的大喊:“有紧急军务!”
听到的眾將诸军都忍不住看来,心中一慌。
难道太原城里,出事了?
还是潞州告破?
李落落坐在那里,招手唤来几个骑士,俯身倾听。听完,公开道:“赵贼发兵两万余人,进犯承天镇。”
人群静默了一下,鬆了口气。
“对之何术?”李落落冷冷的问道。
“少帅,回报有没有说,赵贼什么態势?”
“萎靡低沉,敷衍了事的样子。”
“大可不管他们。”安重霸叉手道:“首鼠两端的傢伙,有三千戍军在那里,无惧之。”
“我以为不妥。”李存勖听了一会,持异议:“如今情势,承天城被破,基本没有夺回的希望,到太原城下也可长驱直入。赵贼此时的確首鼠两端,可会不会突然动手发狼,谁也说不定。况且四面来敌,分兵以拒,虽然处处兼顾,也处处薄弱。先王对付邻藩,从来都是防御一路,几路的同时,集中优势兵力,破其几路。不如派军会承天镇军,先败赵贼一路。”
李落落点点头,笑道:“赵贼这帮人,打也能打,可一般却不能打。况且,他们现在磨磨蹭蹭,估计就抱了唇亡齿寒的心思,消极以应,击败的可能性就更高了。了不起两万多人马——收拾李嗣源这个傢伙,也不需全军在此————————哪位將军愿去將李忆脑袋提回来?至不济也要將他们打退,莫忘了收集尸体,做成肉肠肉饼!家底已给糟蹋乾净,要早做打算。现在某不能离开这里!绝不能功亏一簣,必须诛杀李嗣源一党,统一事权路线,以为將来太原战守根基!”
“我去!”李存勖请战。
“也许还有別的重大军务委託你。”这是其一,李落落也怕他篡位。
“少主,我辈愿往!”一帮少壮將领出列。
“善哉,有这份同心同德,大事可为!”李落落笑笑,点了几个人:“某的主力不能轻动。主力一动,这李嗣源不知何时才能拿下来!所以只能给你们一万三四的人马————————合承天镇军,足以一战!如若赵贼持续增兵,也不必冒险,回报即可!”
他点的是两个突厥將领,一个回鹃將领。
三人都上前一步:“俺们必不辱命!”
李落落点头,回身坐下,下令道:“休战一个时辰。找几段城墙,把积尸搬了,拿锄头刨城!备烛火,今晚不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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