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命昭唐 - 第406章 汾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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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6章 汾石
    天復元年五月二十七。
    阴地关。
    晋军主力集结在太原府东部,潞州,邢州一带。其他方向空虚已极。西面、
    西南屏障的石州汾州,均是兵不足万。扼守雀鼠谷通道的阴地关虽然依山傍水,有北方剑门的感觉,但城高五六米,基宽8米,夯土包砖,经不起挖,加上守军薄弱。陈熊僵持半个月多后,坏此城。
    从两岸山岭上的高地、碉堡一直到主体关城的镇將府,肢体零落。
    护国军无声清理著战场。
    军门前,跪著一片蓬头垢面的晋军。
    陈熊与一眾將领打马过来,看了一眼,都是意兴阑珊。
    裴约左右望望,低声道:“————现下看,晋军还是有一战之力!撑到入冬就能渡过这次危机。接下来的五个月,慢慢磨。诸军进度快,就快打,猛打。
    反之————————”
    萧繁皱眉:“就怕汾州向我们投降,石州惊惧之下,大概也会降於丁或回防备太原,我军就不得不向太原进军。至此,晋亡无日。”
    “关键就在汾州,石州。”见陈熊不说话,裴约提议道:“石州不是我辈战区,管不到丁会头上。汾州刺史李塘,灵石镇將王周,大可派人通气,告知想法。
    陈康质疑道:“李瑭这人,军府无人与他相熟,恐不敢信。万一举州请附圣人並告密,岂非致我家大祸?”
    眾人又沉思起来。
    陈康道:“缓缓的走,做好警戒的情况下,把军容,纪律涣散起来。李瑭他们不是傻子,见了士气萎靡,自然知道我军心意。”
    裴约道:“迁延不进,也有被申飭的风险。”
    对此,有人耸肩:“有一千个合理的藉口解释。只要没明著反,朝廷又能怎样?”
    陈熊徐徐点头:“好了,对河东,只能帮到这个程度了。”
    “父帅,这点余烬,其有意乎?”陈康指著降军:“现在战时,可以从权。”
    陈熊摇头:“不要沾惹这些东西。速速打扫阴地关,明日进发汾州。”
    “诺。”
    “对了,派人向行在报捷。”陈熊又吩咐道:“破了阴地关,也许陛下会考虑分兵从雀鼠谷进攻太原。俘虏一併送过去。”
    “诺。”陈康记下,又问道:“要通报给石州的丁会吗?
    “自然。”
    石州。
    丁会仍在这座城下走来走去,观察敌人。他不明白,晋军內部乌烟瘴气,守军也不多,还断粮了,办宰杀务度日,他又打了这么久,为什么石州却还不降?
    攻城已经暂停了,因为风大。
    风沙里,离石城依然耸立在那里。
    四面山丘光禿禿的,树林灌木被砍得乾乾净净。
    一个將领走来,拜道:“上午作战不力,带头逃跑的三个军官,几十个兵带——————
    到。”
    丁会收回目光,扫过地里跪伏的一群蕃兵:“拉下去,杀了。”
    “饶命啊————”
    “*****!“
    “小人们也是没办法。”
    “王子美怎么不在啊?不是说好,只派俺们打杂吗?”
    首领们脸色难看,都不高兴。这时,有人来报,护国军攻破阴地关,斩获晋军两千余眾。”
    丁会的神情黑了下来,在將领中间来回走,想起蕃兵这些天的表现,便道:“兵还不够,三衙各军都能战。那么多人挤在潞州也用不上,派人去请陛下增军。”
    “你去。”他指著儿子丁贤。
    丁会又盯著离石城。他觉得石州不降,是因为潞州,邢州,飞虎岭,承天军,代州,大同,平遥,雁门关,楼烦岭等重镇要地都在晋军之手,局势还没到最不利的时候。
    这样的话,只能继续磨。
    他想过水攻。石州虽然三川交匯,但水量不足,除非到雨季。
    打地道?也不行。附近河流多,容易挖出地下水。
    堆土围城————————时间又太长,他没这耐性。
    可用这些不卖力,也不堪苦战的兵马如此慢慢纠缠,得打到猴年马月?
    能不能不打离石城,直接去太原?
    丁会向东而望,只是低语:“龙城,就在四百里外吧?如此近,又如此“打得好烦!”丁会突然拍打一颗小树:“石州非晋军精兵,城非大城,连相侵犯不得,这是什么兵马!”
    他这一发火,汴军和他同是天涯人,还算给面子。蕃军不满,但没反驳。其他人则阴沉著嘴脸,受不了这鸟气。一个嗓门冷冷道:“进展不顺,丁帅身为领导,应该多找找自身原因。”
    丁会闻声看去:“刘进思,几万人拿不下石州,我有什么问题?”
    刘进思反问:“招討使军令,哪道我辈没有遵从?连日来,將士连死带伤,光甲士就是三千多,难道还是儿郎们的问题?”
    眾人眉头一皱,纷纷劝说。丁会暴喝:“小小都將,咆哮帅前,抓下去,吊起来打!打百鞭!”
    卫队立刻挤入。刘进思一呲牙,拔刀,被谢峻按住。
    谢竣將刘进思扯到身后,跨步而出:“丁公。”
    丁会不听:“抓下去,打!”
    “丁公息怒。”谢竣一手拦著刘进思,低头道:“此人是个泼皮湖孙,丁公且饶了他。”
    他解释两句,回头朝刘进思喝骂:“滚下去!將鸟嘴夹紧些,再口无遮拦,某拿你手板当锅煎肉吃!”
    又朝丁会赔罪:“丁公也是皇亲国戚的內亲,不与小人一般见识。
    1
    丁会瞥了眼刘进思:“谢將军...
    ”
    谢峻点头哈腰,做受教姿態。
    丁会刚开口,刘进思在谢峻背后收刀嘀咕:“女儿卖肉上位的降头,装什”
    “啪!”谢竣转身就是一耳光:“我让你滚!”
    说的小声,丁会却听到了,这一下,他拔剑上前,就要手刃此人。
    “丁公!”谢竣单膝跪下。
    “谢指挥!”丁会还以更大嗓门:“訕薄妃主的內贼,你也要护短?”
    ”
    ”
    “闪开!”
    “难道俺说错了吗?是你被俺说急了,还不了嘴要打俺,才有这回事!”见卫士来捉,刘进思一边东奔西跑招架,一边高呼。
    冷眼旁观的折嗣伦奔上前,按著丁会手臂:“大师毕竟是客將,杀了刘进思,恐怕会致军乱,更会为大帅引来眼前杀身之祸。將此事奏告,请陛下裁断罢。
    “
    这倒不是开玩笑。
    这年头的武夫,只要对他们威权最强的那个人不在,那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后晋初年,范延光在魏博当节度使。
    军政但有不如意,军兵就衝进门庭当著他的面开喷。
    禁军统帅白奉进討范延光,驻军滑州,抓到五个抢劫的武夫;三个是禁军,两个是义成军节度使符彦饶的兵,白奉进全杀了。符彦饶很不高兴啊。白奉进本著大事为重,去找他赔罪,两人吵了起来。符彦饶部下听了一会,把白奉进剁成肉酱。
    这样的情况,丁会当然更明白。
    所以,他冷静了下来。
    收了剑,坐了回去。
    汴军自不用说。
    折嗣伦,杨可证的堂弟杨乘、杨镇一干豪强將领带著私兵围在他身边。
    野利常、拓跋甫等党项將领见状,派人叫兵后,也站到丁会左右,为其壮威。
    二方沉默对视著,气氛眼见著愈发紧张。费仲康、谢峻走到丁会面前,指著刘进思:“这泼皮勇猛,是以战功做到的都將。不若以其带头攻城一处,生死由天,以偿其狂言之罪。”
    丁会冷冽道:“我却不攻城了!”
    “这————”谢竣狠狠瞪了刘进思一眼。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见丁会摆手,轻蔑地看看刘进思:“你的言行,不管有心无心,我定会如实上奏!”
    他环顾眾將,似是考虑了一会,询问道:“如今战局四面僵持,再过几个月就入冬了,拖到十月,普降大雪,弓弦崩裂,如何为陛下成事?我意,石州不攻了,大军围著,我拣选兵马一到两万,深入太原府。”
    眾人一惊,连忙劝阻:“招討使不可!”
    一向不吱声的折嗣伦也道:“太原府敌军有多少?分布在哪里?有无活动马军?士气如何?哪里可以筹集粮草?路上遇到连日下雨怎么办?友军进展如何?
    通往太原的路,哪些快,哪些慢,哪些安全,哪些危险?如此种种,一无所知,不敢冒险。石州扼守太原,是晋军之必救。只要持续施压,便可诱来援兵,达成牵制。牵制,为潞州打配合,本就是西路之任务。”
    丁会阴阳著笑道:“这些道理谁不懂?能打下石州最好,打不下也要施加足够压力,逼晋军来救。若失陷风险不够,晋军还救它作甚?这正是我连日猛攻之所在。可这么久了,既看不到下石州的希望,晋军也没来救。足见压力不够。若诸位能做到,某怎会行险?”
    眾人无言以对,一脸难色。
    要给到足够压力,就要加倍死人。死个一两万,或许————
    丁会冷哼道:“昔年,李摩云引晋军围河阳,张全义告急汴梁,汴军往救。
    將渡河阴。对岸,李摩云派兵布防了。但他们都认为,时值夏季,河段险恶,我兵也少,不敢找死。我们依著这个心理,半夜不打火,摸黑而渡,於是一举击败李摩云。”
    “討义成军,时值隆冬,大雪漫天,义成军认定我们不会去,去了也打不下。我们人衔枚马裹蹄,冒雪夜行至滑州,等我们干掉守城兵,走进城中,义成军还在睡觉。”
    “万胜寨之战,蔡军沿汴水两岸扎营,跨河建桥,时逢大雾。我率军在雾中或猫步,或匍匐,或膝行,摸到蔡军营寨,於是一鼓破之。”
    “哼!”丁会环顾眾將,高声道:“何谓行险?这些不比深入太原更冒险?
    什么是出其不意,掩其不备?这就是。”
    他目光落在折嗣伦身上:“你说的这些,晋军就想不到?当然想得到。而这就是我敢行险的底气。现在王师陈集潞州,邢州,太原能有多少兵马?敢有多少?还不得调派重兵,防著陛下!攻其必救,我若能在太原掀起战乱,迫使晋军回援,才是最好的攻其必救!”
    诸將只是眼睁睁看著镇静自若的丁会。丁会有这个心,大家自然佩服,可——
    杨乘急道:“诚然,太原可能不会有太多兵马,可若晋军主力回援,大帅岂非自投罗网?”
    丁会起手三连问:“又不是千里奔袭,我们是死人吗?站在那让他砍?打不过不会跑?”
    丁会拍板道:“我意已决,就这么办!”
    眾將不再坚持。
    反正要去送死的是他。
    丁会拿出一叠空白武官告身,歪著嘴角,嘲讽的扫视诸將,宣扬道:“同去者,不管成败,我先记一大功,就地封官!”
    你就拿这个考验武夫?
    將领们你看我,我看你——————陆陆续续站出来一大堆。
    连谢峻也在里头:“————大帅说得有道理,为成圣唐中兴事,冒点险怎么了?不济事,俺们一走了之也罢!”
    当然,眼前的诱惑只是其一。
    若能孤军抢下太原,在全局僵持的映衬下,光是大功已无法形容,就是雪夜袭蔡州一样的奇功!声名必將显达於天下。只要能够守住太原,晋军就会因为这个钉子而崩溃。即使不能打下,只逼迫晋军回援,大军也足以凭藉这个机会,源源深入河东境內!
    战事要是能因此而改变,丁会功绩足至封侯不用说,就连他们这些將领,也说不定都能有个爵位,官衔至少要超个三两档!
    “收拾罢!”丁会猛地一掀披风,转身回营:“拂晓出发,怠慢者,整队斩!”
    刘进思一言不发,任凭一群人在耳边商议军略。
    他想来想去,觉得刚刚那话太不过脑子了。
    如果听到圣人那里去会怎样?
    自己位置並不高。
    恐怕都不用圣人发话,大將军们为了不惹火上身,就会將自己移送法司。
    刘进思只觉得手心里都是汗。
    “大帅!”他对著丁会背影喊道,跑上去。
    丁会回身瞥他。
    刘进思拜倒在地:“下官一时糊涂,请大帅治罪。”
    “跋扈成性,如何能兴家立业?好自为之罢!”丁会摇摇头。
    刘进思听罢心里一阵惶恐。
    “谢竣不是说你勇猛么?你做先锋!”说完,丁会扬长而去。
    “俺领命!”
    六月初三,丁会选步骑一万八千人,开赴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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