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 第335章 一言定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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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这个天下,除开皇帝之外,还有谁能够在储君之位的选择上说几句让人信服的话语,人们首先想到的,或许就是眼前这个老者。
    这位常以聩聩之状出现在百官面前,被朝堂中人戏称作睡王的老王爷,此刻一双眼中,威严尽露。
    他走到卫王跟前,先朝卫王行了一礼,卫王连忙朝着这位自己爷爷辈的老王爷回礼。
    老王爷转身看着百官,那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凌厉眼神在杨相和陈相面前稍作停留,缓缓道:“陛下之前就曾与本王说过,他属意卫王成为新一任的储君,继而在他之后,成为我大梁的皇帝。”
    “因为,陛下看到了卫王的努力和能力,他在江南的差事办得极好,回了中京城,在中京令的位置上,也做得毫无瑕疵,在面对各方压力各种诱惑时,都能明白自己的职责与本心。”
    “有人说了,既然如此,为何要将卫王派出去剿匪呢?”
    “那是因为陛下希望再让他看看天下民生,剿匪是最能直观感受这一切的,毕竟登基之后,卫王再想离开京城或者领兵,那都是很难的了。”
    “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中京城只剩下楚王,就代表要立楚王为储君的说法。”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讥讽,“如果陛下要立楚王为储君,当初卫王和齐王离京,就可以下旨了。就算要拖,今年正旦大朝会也是最好的时候,何必一直没有动静。”
    “再退一万步,当初百官推举太子,楚王声势最高,若是陛下想立太子,那时便可顺水推舟,可陛下为何一直沉默?”
    这几句话,说得不少人都暗自点头,这也是他们心头的疑惑,按照此刻大宗正的说法,这倒是能解释了。
    “事实上,就在半个月前,卫王在山西大捷的消息接连传来,陛下就再次找到本王,明确说了要立卫王为储君的意图。或许,风声就是在那时候走露的,让有些人在绝望之后选择了铤而走险吧。算算时间,也差不多。”
    大宗正的话,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接连扇在了杨相和陈相,以及不少方才跳得很欢快的楚王党脸上。
    你们不是说楚王没有动机吗?
    那我就告诉你,楚王压根就没有机会正位东宫,他完全有动机,铤而走险,成为那个篡逆之辈!
    众人张了张嘴,但他们实在没有底气,去质疑这位宗室之长。
    毕竟你要是说人家讲的是假的,陛下实际上就是中意楚王继位,那宗室之长都不知道的事情,你凭什么那么笃定?
    这完全就是自相矛盾。
    这皇宫之中,恐怕除了整日陪伴在皇帝身边的童瑞,在这件事情上,没人说话比大宗正更有分量了。
    白圭、熊翰、孔真等人当然没有质疑大宗正的话,他们只是莫名想起了当初在卫王离京前夕的那场酒宴上,齐政那自信而从容的笑。
    难不成,在那时候,这位天纵其才的少年,就已经猜到了些什么了?
    这也太逆天了吧?
    可如果他没有猜到什么,他怎么可能那么淡定?
    其余不少中立或者与两方关系不大的朝臣,则是暗自咋舌。
    这他娘的,果然这储位之争里面的水也太深了!
    幸好自己没有贸然参与进去啊!
    这时候,大宗正也扭头看着卫王,佯装责怪道:“你说说你,你父皇不是给你下了密诏吗?你拿出来给大家看啊,实打实的东西,难不成还有人不认吗?那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卫王讪讪一笑,一样演技拉满,“王祖父教训得是。”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那份密诏,递给了大宗正。
    大宗正看都没看,显然十分相信卫王的话,直接递给杨阶,“来,杨相公,你是政事堂首相,对这些东西都不陌生,当着百官的面,确认一下这密诏是不是真的。”
    杨阶心头十分不愿,但却不得不捏着鼻子接过,然后捏着鼻子承认这份密诏的真实性。
    大宗正虽然平日里在朝堂的存在感极弱,但偏偏在这种事情上,人家就是压舱石一般的存在,一番话下来,杨阶要是还敢质疑,那就会失去在百官面前的公信力,顺带着会失去接下来的斗争资本。
    虽然困兽犹斗,但也不能傻斗。
    待杨阶承认之后,大宗正又让政事堂其余人和六部尚书都确认了密诏的真实性。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今后还有谁拿着这个事情说事儿,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了!”
    大宗正哼了一声,而后看向卫王,“接下来的事情,你就自己来吧,我要去看看你父皇。”
    卫王连忙道谢,群臣也都齐齐行礼,而后目送着大宗正甩着袖子,走着四方步出了大殿。
    大殿之中,在不经意间,已经悄然无声。
    众人看向卫王的目光,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惊骇和紧接的怀疑,而多了几分尊重。
    大宗正的背书,还是很有效果的。
    至少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怀疑卫王谋逆,而渐渐接受了谋逆者是楚王的事实了。
    “卫王殿下,既然如此,你对接下来这场叛乱的处置,可有什么计划?”
    率先开口的,依旧是政事堂的首相杨阶。
    情况实在危急,现在,他已经不得不亲自冲锋。
    卫王神色平静,在心里再度默默高喊了一声齐政真厉害,居然完全预判到了杨阶的行为。
    他不动声色,“杨相有何高见?”
    杨阶一听这话,登时一喜,上钩了!
    他清了清嗓子,“殿下,楚王平日在朝野多有虚名,也曾多行邀买人心之举,就连老臣也曾被蒙蔽,还曾在举荐太子之事上,为其说话。由此可知,这朝堂上,有多少人曾被其蒙蔽?”
    他叹了口气,“如今陛下生死未卜,殿下紧急回京,又赶上这样的事情,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顺,老臣斗胆,请殿下以大局安稳为重,只惩首恶,不要大加株连,以免朝堂动荡,社稷失稳啊!”
    杨阶的话,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从道理上来说,这话也没问题。
    你卫王又不是在朝中党羽无数的角色,你骤然执掌朝政,大家心里恐慌是正常的吧?
    这个时候,先以安稳人心,确保政权平稳过渡为主,也的确可以算是老成持重之言。
    你若是要大搞株连,恐怕就是动摇自己本来就完全称不上稳固的统治基础。
    陈相闻言,在极其短暂的疑惑之后,便立刻明白了过来。
    高!实在是高!
    这是卫王亲自主持朝局的一场朝会,如果能够逼得卫王给出承诺,自己这不就算过关了嘛!
    说不定,还能靠着江南势力,跟这位根基浅薄的新帝多斗上几年呢!
    于是,陈相立刻开口道:“杨相所言甚是,陛下如今身体抱恙,这一夜惊变,朝堂、中京百姓,乃至于天下,恐皆人心惶惶。凡帝器更易,皆当慎之又慎,还请殿下明言昭告,以安百官天下之心。”
    紧接着,也有不少人反应了过来,连忙附和二位相公的言论以自救。
    来来去去,都是那种【都是楚王太坏,我们这些忠良都被蒙蔽了】【把楚王千刀万剐都可以,我也恨不得生啖其肉,但不要伤害我们这些忠义之臣】【一旦你要大搞株连,大梁明天就要亡了】这一类的言语。
    “荒谬!”
    就在不少楚王党搞出不小的声势,整得仿佛朝堂百官的共识之时,白圭终于站了出来,厉声呵斥!
    “律法乃维系社稷之根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律法写得明明白白,今日为了此事妥协,明日便可以为了另一件事情屈服,长此以往,法将不存,朝廷拿什么约束天下万民?对国朝社稷的影响岂非更大?”
    陈相冷哼一声,“亏你还号称储相,连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都不知道!照你之说,淮阴侯早就该被刘邦砍了脑袋,魏武帝也早就该因为踩踏青苗而自尽,何来他们的千古功业?”
    他挥着衣袖,“殿下龙章凤姿,但终究根基稍浅,朝堂又初逢大变,亟需安抚人心,以实现权力顺利过渡,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如你那般横冲直撞,自以为公正刚直,最终才是会房倒屋塌,酿成苦果!”
    不得不说,这些朝堂老狐狸的言语,都极具煽动性,不论占不占理,乍一听都有几分道理。
    白圭愤然道:“若是同谋弑君谋逆这样的罪行,都可以被放过,那这个天下,还有什么罪行是不可以被原谅的?你们这是在动摇整个天下的根本!”
    一个勋贵也冷冷开口,附和白圭,“杨相公这话,可莫要让军中那些将校听了去,否则本将怕是压不住可能的野心之人啊!”
    言语之间挤兑之意分明,显然对杨相和陈相的话十分不认同。
    杨阶淡淡道:“白尚书,襄城侯,不要着急嘛。我等什么时候说过要放过谋逆大罪了?只是让殿下暂时不兴大狱,不搞株连,待政局平稳,侦查到谁与楚王在谋逆之事上确有勾结,再行论罪便是。这有何错?”
    “若是依尔等之法,在这个时候,便大肆株连,闹得满朝人心惶惶,半个朝堂都空了,这人心如何安定,这政务谁来处置,殿下这位置如何坐得安稳?就靠尔等那所谓的公正刚直吗?”
    杨阶的话,掷地有声,仿佛一个真正为大局着想,老成持重的首相大人应该有的样子。
    百官们听见他的话,都纷纷点头。
    这也不难理解,除了认为混乱是阶梯并且试图火中取栗的野心家,绝大部分官员都是更喜欢稳定的。
    因为稳定至少代表着可控,哪怕是中下层的官僚,也觉得自己可以沿着清晰的路径攀爬,而不是坠入未知的惶恐之中。
    更遑论这朝堂之上,本就站着许多生怕自己跌进去的楚王党。
    杨阶听着百官们的低声议论,心头大定。
    当他用一个可能的恶果,将百官和自己绑在一起时,你卫王拿什么赢?
    你固然即将是皇帝不假,但你在朝堂上有那个根基和威望吗?
    要稳固朝局,不还是得靠我们?
    你要好好配合,咱们就让你坐上这个龙椅,再慢慢来斗。
    你要执意乱来,那就让你这个沙场莽夫,好好知晓知晓,什么叫做朝堂之争!
    百官合力,皇权都得低头!
    谁能想到,在这样的绝境之下,老夫还能硬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微低着头,在嘴角勾起一丝外人无法察觉的笑容。
    但旋即,那一丝笑容,便凝结在了嘴角。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太久没有出现在朝堂的声音;
    一个久远到几乎被他遗忘的声音;
    一个只听一次,便能瞬间回想起对方那卓越威望的声音。
    “杨相公,谋逆大事,清查从犯,天经地义,后果有那么严重吗?你可不要危言耸听啊!”
    言语声中,一个禁卫扶着一位老人,缓缓走入了大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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