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迤迤然走入朝堂的老者,神色平静。
殿中的烛火,照得他的须发白如霜雪,一条拐杖,在青砖上敲出令人心颤的声响,不怒自威。
这威来自于久居高位的气场,也来自于人心中的光环。
历经三朝,跻身台阁二十年,位列首相十三年,功成荣退,门生故吏遍天下而天子不疑,恩宠如故,这便是这位号称大梁朝堂压舱石的老太师的份量。
不论是政事堂的相公们,还是六部尚书,还是那些本就是老太师门生故吏的官员,甚至包括殿中的武将,没有人敢不尊敬这位大梁朝堂威望最隆的老人。
大殿之中,除开卫王之外的齐齐行礼。
“见过老太师。”
辛老太师朝着众人回了一礼,而后恭恭敬敬地朝着卫王行礼,卫王立刻回礼。
见礼完毕之后,辛老太师转身看着杨阶,“杨相公,你位列中枢已经近十年了,执掌政事堂也快三年了,听你之言,你是觉得这事儿,应当力求安稳,否则这人心如何安定,这政务谁来处置,殿下这位置如何坐得安稳?”
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杨阶仿佛回到了自己当年初入中京,第一次见到这个身影的时刻,如土丘之望高山。
即使如今,自己已经站到了和对方一样的位置,但他知道,自己离对方曾经的高度,还差得远呢!
首相和首相,是有区别的。
如果可以,他是万分不想与这位正面相争。
但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他怎么也得硬着头皮斗上一斗。
“老太师明鉴,下官之意,乃根据当前情况而来。今夜之惊变,着实让朝中百官惊骇,事后传出,也会波及中京乃至天下,当初楚王多行邀买人心之举,拥趸颇多,若是朝廷大肆株连,恐人心惶惶,亦不利于殿下监国理政。”
“下官之意,是外松内紧,以宽宏之态,定下基调而安天下人心。而后可令百骑司会同刑部、大理寺,共同侦办,将一场短时间内爆发的巨大风波,平摊下去,如此便能让两全其美,让殿下安稳接掌朝政。”
“两全其美,安稳理政,呵呵。”
老太师冷笑一声,“这安稳,是拿陛下的血来换吗?!”
他抬起拐杖,指着大殿之外,“那外面的台阶上,陛下的血还没干呐!你要让殿下这个时候讲温和,安人心?”
他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戳,声音陡然沉道:“一个不为君父报仇,只想着自己权位的皇子,拿什么让天下万民信服?!他又凭什么让天下万民信服?!这就是你这位政事堂首相的忠孝之心吗?”
殿中不少人猛然醒悟,对啊,哪怕换了平常人家,自己老爹被人弄死了,自己不想着为父报仇,只想着尽快继承家产,这不被人骂死吗?
更何况这还是君父,在父子之情外还有君臣之义。
卧槽,差点给杨相他们绕进去。
还得是老太师啊,一语中的。
老太师继续道:“四十五年前,北渊和西凉同时来犯,有人主张息事宁人,割地赔款,有人主张南迁,以保大梁社稷,但最终,我们是如何安稳住大梁天下的,是用铁与血的厮杀,是用刀和剑与他们在战场上见了真章,才打出了数十年的和平!”
“三十年前,当时的政事堂首相阎夏贪腐擅权案发,无数人谏言先帝,当以宽仁为念,其党羽无数,树大根深,若是彻查,恐令百官惶恐,使政局不稳,于社稷不利。”
“先帝是如何做的?先帝铁血,一查到底,大理寺、刑部的牢房都快装不下了,西市斩得人头滚滚。可朝局有不稳吗?分明是杀出了十几年的吏治清明!”
老太师缓缓道:“乱世用重典,非惩前不能毖后,既然大逆已生,便更要斩草除根。彻查逆党,不是动摇朝堂根基,而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何为皇权之重,何为君臣之道,让所有敢心生效法者,九族震怖!让忠者愈忠,让逆者胆寒!”
“这才是殿下监国理政,应该做好的第一件事!让天子之血不白流,让逆贼之党皆伏法!以昭殿下之忠孝,而定社稷之安稳!”
他顿了顿,“至于方才杨相公所担心的这人心如何安定,这政务谁来处置,殿下这位置如何坐得安稳。老夫这就回答你!”
“朝堂人心,在殿下之德行,德行首在忠孝,殿下尽忠尽孝,人心自安!”
“政务之事,殿下若有不解,老臣愿拼着一把老骨头,替殿下处置,老夫也相信世间有的是忠君爱国之士愿意为君王效力!”
“至于坐稳这位置,我想这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该考虑的,只要殿下接掌大权确为陛下所指,我等臣子,便当鞠躬尽瘁,倾力辅佐!”
他看着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平静的话,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荡。
一道道目光默默看向老太师。
他的身形已经因为年龄而不免有几分佝偻,但他往那儿一站,便是朝堂当之无愧的顶梁柱!
杨阶几度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敢再开口。
于是老太师转身看着卫王,“殿下,老臣恳请,彻查此谋逆大案!”
白圭等人当即大喜,立刻附和,“殿下,臣等附议!”
不少军方将领和勋贵,也附和开口,“臣等附议!”
齐王党也赶紧跟上,“臣等附议!”
声势比起方才杨阶和陈相所鼓动出来的,要大得多了。
见状杨阶和陈相对视一眼,都瞧见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绝望。
这个时候要还反驳,否则那不是成了当场自爆了嘛!
“臣等附议。”
他俩开口了,其余楚王党也只能捏着鼻子跟上附和。
于是,满殿文武,再无异议。
按照齐政建议沉默看戏的卫王瞧着老太师一来,果然瞬间便镇住了局面,心头既服且喜,便顺水推舟道:
“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本王僭越,暂施号令,由政事堂郭应心郭相牵头,户部尚书白圭为辅,会同百骑司、刑部、大理寺、中京府衙四个衙门,共审楚王谋逆案,一应涉案之人,可径直抓捕归案!”
郭相和白圭兴奋出列,“臣领命!”
老太师欣慰地点了点头,你瞧瞧,谁说卫王只懂沙场没脑子的?
这让齐王党的旗帜郭相一出来,既是向齐王党和中立派示好,拉拢这帮人,同时又没让自己的嫡系顶在最前面,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好有回转余地。
这不经意间的手腕,有点东西的!
他缓缓点了点头,“这才对嘛,君臣君臣,君辱臣死,如今陛下遇刺,生死未卜,身为人臣岂能不义愤填膺!殿下,此间你继续,老臣先去看望一下陛下。”
卫王恭敬行礼,拜别了老太师。
众人目送着老太师的背影离开,心头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郭相闪身出列,“殿下,此等谋逆大事,殿下既交付重托,臣是否可以履职了!”
不得不说,任何一位能跻身政事堂的大佬,脑子都够用。
尤其是在不涉及自身安危和没有巨大利益诱惑的前提下,那聪明的智商一旦占领高地,就能迅速领悟到上位者的心思。
很明显,卫王殿下这是铁了心要把这个案子搞成大案。
不管是清洗楚王党也好,还是顺带打击江南势力也罢,反正不涉及自己的关中势力。
而且自己这个齐王党,被卫王如此安排,那是显而易见的示好。
那君以国士待我,我彼以国士抱君。
殿下放心,老臣识趣得很,主动得很,这事儿绝对不会脏了你的手!
卫王欣慰点头,“可。”
郭相再拜,而后直接开口,“来人,将此二人拿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由纷纷面露惊恐。
因为,他手指的方向,正是政事堂首相杨阶,和另一位政事堂相公陈松!(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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