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我只想好好学习
春日旭阳漫过杨府书斋的竹帘,在案几上摊开的《欧阳尚书》帛卷投下细密光斑。
杨彪枯瘦的手指压住《泰誓》篇“百姓怀怀,若崩角”八字,鳩杖忽的敲击简瀆。
“鸿起,此句当如何解?”
刘升捧起分篇特明的欧阳氏注本。
“百姓惊惧如群鹿崩角,可是喻民心危殆之状?”
“半解其意。”
杨彪左袖被风吹拂,露出腕间竹节状的旧疤,那是熹平年间校订经籍时烙下的烫痕。
他指尖重重划过简上分篇的刀刻印记。
“欧阳高將《泰誓》单列,正是为破偽书混杂之弊。此句精髓不在崩角之形,而在怀怀二字。”
案头松烟墨香隨袖风翻涌,惊起帛卷间细尘如雾。
刘升凝视简读上厥角二字的硃砂批註:“当解作百姓畏威而俯首?”
“不然!”
杨彪陡然起身,玄色深衣扫落几片柏叶。
“欧阳氏学最重稽古同天,此句实为警醒君王。”
他拾起两片枯叶置於卦象方位。
“你看这怀字如立危檐之下,厥字似屈膝未跪。百姓虽惧,犹存三分不屈之气,正如竹简虽裂,韦编仍系!”
闻言刘升肃然起敬。
可见过弘农杨氏三公杨彪,竟然如此悉心教导一名学生?
刘升案后坐著薛永和张泉,二人是来陪读,顺便干点体力活,搬运书卷,整理笔墨.:::
今日为陪读,他日自称杨彪学生有何不可?
刘备暗暗点头,我当时一开始也是陪读.::
书斋里迴荡著杨彪严厉苛刻的教导询问,以及刘升恭谨认真的回答。
案后张泉虽然没有资格得到杨彪的提问,却也从二人问答之中受益良多,他頜首偷偷抹泪。
我凉州边僻之人,竟想不到能在弘农杨氏门下听课?
祖上积德呀!
若是让张绣知道此事,怕是得和刘升称兄道弟,我儿子就是你儿子!尽情鞭挞他吧,任意驱使他吧!
懂不懂弘农杨氏门生的含金量?
是的!
张泉已经將刘升奉作终生的意志领袖。
刘升为了他敢於得罪外戚董家,待他像是亲兄弟一样,连来杨彪这听课都带著他,这样的恩义能让他付出生命。
鸿起呀!难怪那司空长女对你一往情深,我要是女的我也想嫁给你!
张泉服了。
薛永也服了。
他的家世不差,不过父亲败亡,算是快家道中落,可就算是鼎盛时期也比不上弘农杨氏。
刘升的关照令他彻底倾心。
他深知,刘升必然清楚他是曹操的眼线,但刘升从来没有在意更没有戳破,
待他真情实意,简直情如兄弟。
什么狗屁曹司空,就算公子也造反!我也不会跟你说一个字!
在杨彪继续教导刘升《尚书尧典》里的“克明俊德,以亲九族。”的一问一答中,薛永与张泉情不自禁对视一眼。
二人重重点头,我们怎么能辜负杨公的教导?公子的厚爱?当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书斋门外。
许褚摸著自己的圆脑袋,暗道我许褚以后当真就是个文化人了?
看门的他怎么不算陪读?
跟隨明公战场杀敌建功立业,只能旺我一代,可要是学一点欧阳尚书的皮毛,我豪强许家就这样步入士族行列了?
许褚只恨当时没有和张泉薛永一起掏粪。
竟错过这样的羈绊....
待到中午授课停歇。
刘升伺候起杨彪的起居生活,为其准备午餐,打理臥室床榻以便午休,木榻硬直,他別出新裁特製竹摇摇椅。
杨彪家中有不少僕人,却没有什么亲近的人。
他的子女都在弘农,其从兄杨琦也因为年老回乡不久,从弟杨眾居別府。
杨琦才是弘农杨氏的长房,不过和汝南袁氏家一样,袁安的长房也混得没有別房好。
午后些许炎热。
杨彪躺在摇摇椅上,年老的身躯晃来晃去,有点舒服......严肃刚直的面容也露出微微笑意。
刘升在一旁扇著蒲扇,看著这个士族之望的老人,不由得生起敬佩之情。
这才是大汉忠臣,士族风骨,不像汝南袁氏,没根了忘本了!
弘农杨氏至少记得自己世受皇恩,忠於天子,杨彪一生也算是对得起汉室。
反观汝南袁氏。
袁绍袁术狼子野心,袁术代汉就不说了,袁绍要是击败曹操,那也肯定是要代汉称帝。
正如当日刘升骂袁术所言,九泉之下你怎么面对你的祖先袁安?
袁绍要是成就大业,那还好说,没成?和袁术一起排队挨骂吧。
“说是教导鸿起诗赋,不想倒是先教起了经文.....
杨彪眼皮扑棱,迷迷糊糊像是要睡著了。
刘升摇著蒲扇,动作变缓,只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能跟著杨彪学习,自然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不过他並没有宠辱过惊,今日以弘农杨氏门生为荣,他日弘农杨氏以我为荣。
也正是刘升展现出来的这股从容自信,也令杨彪更加欣赏。
天下已经乱了,世家大族或许不会灭亡腐败,弘农杨氏却难说,至少再无此前风光。
这也是杨彪要教学刘升的原因,师徒门生的关係是非常稳固的,不至於说一损俱损,至少能一荣俱荣。
待黄昏。
刘升等人离开杨府。
路上张泉薛永仍旧是一副宠辱大惊的模样,刘升却安慰他们说。
“杨师不曾拒绝你们听课,那便是默认你们听课,他还说茂长存春皆孺子可教也。”
二人感动欣慰。
公子为人令我等心折!
“刘公子!刘公子!我呢?”
许褚上前攀谈。
“你什么?”
如此数日刘升皆往返家中杨府,背著竹篓上学堂。
那些邀请他的名刺皆被他委婉拖延,车骑將军董承是吧?改日一定上门拜访!尚书僕射钟是吧?过几天就去.:::
我现在只想学习。
曹操得知后颇为愤怒,那杨文先对我都不曾假以辞色,如今却为刘鸿起授课?
就好像杨彪看不起曹操的出身,结果却为出身更差的刘升假以辞色,什么叫非暴力不合作?这就是咯。
他倒是没怀疑杨彪和刘升会密谋什么大事,杨彪只有名望和大义,没有武力。
那要是杨彪以名望和大义配合刘备吕布的武力呢?
那曹操反而会高兴,正好把这两个非常忌惮的势力一块剷除。
而且杨彪理智的很,他知道现在根本没有人能撼动曹操的实力,除非袁绍南下。
曹操也很清楚杨彪和刘升真的只是在授业学习而已。
但他也有隱隱担忧,这刘备吕布的势力当真是越来越难以钳制,刘升的名望水涨船高,来许都才两个月名气响噹噹。
这很危险!
曹操暗做决定,此次若刘备吕布行將踏错,他必彻底剷除。
至於刘升?怕也是要痛下狼手。
三月。
曹操亲征河內的大车已经准备就绪。
迟迟等不到刘升登门的董承怒了,给脸不要脸?我已经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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