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解剖学手记 - 第146章 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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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一步一步
    大教堂的骑士团只在钢铁之城停留了两天便匆匆撤离,最终的调查结果则是“未知原因失踪”,並推断与巫师有关。
    之后几天,莫里斯便在志志和不安中等待著结果。
    他既担忧地契与金幣不足以打动大主教,又恐惧若真能用钱財买来主教之位,那么自已十五年来虔诚背诵《托恩圣典》、日夜祈祷的意义何在?
    第五日清晨。
    当阿尔杰农再次出现在钢铁之城教廷时,骑士团单膝跪地的声响让他浑身战慄。
    “奉大主教諭令。”阿尔杰农捧出镶著金苹果的神諭:“任命莫里斯为钢铁之城主教,即刻接管辖区一切教务。”
    玉简入手沉得惊人。
    莫里斯看著镜中那个身披猩红主教袍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想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差点被饿死的夜晚,以及向他伸出援手的魔教传教土。
    千万次祈福时,那股伟大的意志凝视在这一刻都出现了鬆动。
    “莫里斯主教恭喜你,明天我会护送你去一趟大教堂参加之后的仪式活动。”
    当房门关上后,莫里斯將象徵著主教权柄的手杖放到桌上,木偶般呆坐在床边。
    芬里尔的轻笑在房间里迴荡:“现在,你还相信欲梦之主是公平的吗?”
    莫里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一遍又一遍背诵著《托恩圣典》。
    只是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是安东尼比自己的信仰更加虔诚才会出任主教,
    可到了今天,却突然发现主教的位置居然是用钱买来的!
    那自己那些日日夜夜的虔诚祈祷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自己背下了整本《托恩圣典》又是为了什么?
    阳光顺著窗沿洒在他的身上,莫里斯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不、这一定是个例,是阿尔杰农背著伟大而全知的主犯下的罪孽。
    可如果主不知道这件事,又怎么冠以“伟大”之名?!
    莫里斯捂著头,他陷入了一个死胡同。
    一方面不断否定自己钱买下主教的过程,一方面又不愿承认阿尔杰农所作所为能够瞒过欲梦之主。
    就在这时。
    房门被轻轻敲响,莫里斯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主教应有的威严表情。
    “进来。”
    门缝里先探入半张諂媚的笑脸,紧接著钻进来一个油光水滑的胖子。
    莫里斯认出这是教廷里负责採购的执事科尔,对方搓著肥厚的手掌,镶金边的执事袍被肚腩撑得发亮。
    “主教大人日安。”科尔行了个夸张的躬身礼:“听说司鐸的位置空出来了?”
    莫里斯搭在权杖上的手指突然收紧。
    阳光透过彩窗在他脸上投下破碎的光斑,让那道抽搐的嘴角显得格外挣狞。
    “司鐸之位確实空缺出来了—然后呢。””
    科尔没有听出主教大人话语中的冰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丝绒袋子放在桌上,金幣碰撞声清脆悦耳。
    “大人,这是一百金幣,您看——“”
    丝绒袋突然被权杖扫落在地,金幣滚落的声音像一串刺耳的笑声。
    “你他妈也配?!”
    权杖砸在科尔肩头时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胖子执事惊恐地后退,却被自己绊倒,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框上。
    “你会背全本的《托恩圣典》吗?你每天向主祈福吗?”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莫里斯抓起滚到脚边的金市狼狠砸向对方,他疯狂挥舞权杖的样子活像受伤后应激的野兽。
    “什么狗屁神諭!什么狗屁虔信!”主教冠冕歪斜著掛在一只耳朵上,莫里斯喘著粗气踩过满地的金幣:“十五年的祈祷比不上一座庄园和几百枚金幣!”
    闻声赶来的骑士架走满脸是血的科尔时,莫里斯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当所有人都离开了主教住所。
    “你以为这就是全部?”狗子的笑在空荡的臥室里格外刺耳:“魔教中可藏著不少连你这种蛆虫都会作呕的真相。”
    “你这次不是要去大教堂吗?”
    “正好,你可以多看看平日里看不到的地方,或许会有收穫.—”
    莫里斯双眼无神的看著华贵的天板,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当晚,他文一次沉浸在家庭美满的梦境中。
    一天后,被蒙上双眼的莫里斯乘坐一辆偽装的马车离开了钢铁之城。
    就在他离开的两个沙漏时后,负责打扫房间的奴僕在莫里斯的床板下扫出了一页带血的《圣典》。
    闻讯而来的魔教骑士顺著线索继续追查,很快便从莫里斯房间的地板下找出了安东尼残破不堪的尸体。
    “快,立刻派人去通知阿尔杰农团长!”
    半日后,马车驶入了一座隱藏在矿山中的巨大教堂。
    大教堂的穹顶投下血红色的光斑,莫里斯跪在冰冷的黑曜石祭坛前,司仪乾枯的手指在他眉心画看扭曲的符文。
    本该由大主教主持的洗礼仪式,因为星律院调查巫师的到来,此刻只有几支蜡烛在圣像前摇晃。
    “以托恩之名,赐汝权柄。”
    司仪的声音悠长,权杖在他肩头轻点三下就草草结束,
    莫里斯盯著自己崭新的猩红主教袍一一这身他梦寐以求十五年的装束,此刻却轻得像张纸。
    他很想仰望那尊巨大的托恩圣像,向伟大的主发出最最虔诚的讚美。
    可当他想起自己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那一箱金幣和庄园后,怎么也张不开嘴。
    就在司仪感到疑惑时。
    走廊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几名教廷骑士冲了进来。
    “两位大人,我们发现了巫师的爪牙,请跟我们去避难所。”
    司仪匆匆推门离去,莫里斯却拒绝了骑士的提议。
    外面的慌乱越发明显,两名骑士顾不得其他也跟著跑了。
    “芬里尔大人,是您做的吗?”
    狗子的声音適时传来。
    “想看看你供奉的神明真正的模样吗?
    莫里斯没有说话,只是跟隨著芬里尔的指引在大教堂中移动起来。
    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信徒和神职人员。
    其中也不乏想要上前阻拦的,但在看到莫里斯身上那件猩红色长袍后又躲到了一边。
    “这里是——大主教的臥室?”
    莫里斯看著架子上的大主教长袍。
    “没错,一切的真相就在那边的暗室里,只要你推门进去———”
    莫里斯深吸口气,大步流星向暗门走去。
    岐嘎一隨著衣柜里的暗门推开,成排的金属箱映入眼帘。
    它们被摆在桌子上,盖子中间刻著象徵欲梦之主的金苹果纹章,就仿佛一个个小小的棺材。
    似乎是感受到了莫里斯的到来,铁箱中的东西不断发出渐浙索索的声音,就仿佛无数昆虫口器摩擦。
    他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深吸口气后打开了金属暗扣。
    咔噠-
    金属箱弹开的瞬间,莫里斯仿佛被一柄冰锥贯穿了天灵盖。
    那些黑虫一一这些在箱中蠕动的丑陋生物,正用细密的节肢扒拉著箱壁。
    它们的背部生著螺旋状纹路,像极了十五年前从母亲眼眶里钻出来的那条。
    记忆如溃堤的洪水。
    那年冬天的雪大得嚇人,压塌了王室第三矿洞的支撑架。
    作为矿工的父亲被活理在数十米深的並下,连户体都没能刨出来。
    七岁的莫里斯跪在草蓆前,看著母亲咳出的血沫染红胸前补丁。
    他挨家挨户敲门借粮,可饥荒年月里谁家不是吊著口活命的气?
    直到那个披灰袍的传教士出现,
    “主会赐你麵包。”那人往他怀里塞了半袋黑麦,手指在他眉心画了个扭曲的符號:
    “但要记住这份恩典。”
    当他抱著粮食冲回家时,母亲的瞳孔已经散了。
    有条黑虫正从她塌陷的眼窝里往外爬·
    记忆中断,莫里斯明白了一切,两行热泪划过他的面颊滴落在猩红的主教袍上。
    他想要发泄,想要嘶吼。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一般发出不一丁点的声音,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抽泣。
    就在这时。
    储存“噬梦黑虫”的暗门被打开,那个为他主持神职仪式的司仪举著烛台愣在门口。
    他看著被打开的金属箱,居然笑出了满脸褶子。
    “莫里斯主教原来您在这儿!我正在四处找您。”
    “本来打算过几天再带您参观培育室的。”
    他走到莫里斯身前,小心翼翼关上铁盒:“要想获得足够的虔信徒,总要有些特殊手段。”
    “令堂的事我很遗憾,但至少您选择加入教这一点没有错,不是吗?”
    莫里斯盯著老人领口晃动的金苹果吊坠。
    司仪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逐渐与十五年前那个给他麵包的传教士逐渐重合。
    这一刻,莫里斯的情绪彻底崩溃。
    绝望,痛苦,疯狂,各种负面情绪混合在一起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居然为杀死自己母亲的凶手传教了整整十五年。
    !一声闷响,司仪捂看头摔倒在地。
    他看著手持主教权杖双眼血红的莫里斯,满脸不可思议道。
    “你,你疯了吗?!”
    莫里斯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再次举起权杖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就如同他杀死安东尼主教时一样。
    老司仪想要反击,但莫里斯根本不给他发动『奇蹟”的机会。
    “救命!饶了我!”
    “为什么?”
    “你一切不都是自己的选择吗?!”
    “选择?!”
    莫里斯停下了高举的权杖,仿佛听到了好笑的事情般发出大笑:“你们给我选择了吗?”
    “当我母亲告诉我坚强活下去的时候我就发誓,谁愿意给我食物我就把命给他!”
    “可我隱忍了十五年,我信仰了十五年,我都得到了些什么?!”
    “我本可以选择当一个普通人,当一个好人,是你们先夺走了我的一切!
    “然后告诉我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们给我选择的权利了吗?告诉我!”
    “告诉我!”
    司仪的瞳孔逐渐涣散,脸上维持著惶恐和,喉咙里彻底失去了声音。
    莫里斯瘫坐在暗室角落,权杖上的血跡豌滴落。
    他盯著司仪扭曲的面容,突然发出一声嘴笑。
    “芬里尔。”他嗓音沙哑:“那么你又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阴影中传来狗子的咂嘴声。
    “你好像也没有露西预想中那么愚蠢。”
    露西?
    莫里斯脱下象徵著主教权柄的神职长袍,露出里面的白色內城。
    现在的他不想和任何魔教的东西扯上关係。
    然后他离开暗室,再回来时手中提著两桶油灯用的桐油。
    他將那些油洒在暗室內,確保每一个铁箱都被涂满,然后他丟出手中的烛台。
    当炙人的火焰蔓延开后。
    “你先是引导我杀了安东尼,然后又让我失去了对—对欲梦之主的虔诚,如此大费周章下一步又是什么?毕竟像我这种人又怎么会引起『神』的注意。”
    芬里尔跳下他的肩膀,吐著舌头不置可否。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带我一路拆穿了魔教的一切,到底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我想要你自愿献出的灵魂。”
    声音从入口传来,笼罩在黑袍中的银髮少女缓缓出现。
    湛蓝色的瞳孔在火光的照应下反射出淡淡的高光。
    “巫,巫师!”
    露西的出现让莫里斯瞪大了双眼。
    他怎么也没有想过操纵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居然是一位伟大的巫师。
    短暂惊骇后,莫里斯想通了许多。
    他发出一声冷笑。
    “这么说,是巫师需要我的灵魂!”
    露西没有隱瞒。
    她点头道:“我確实需要你的灵魂来对付魔教和可能降临的欲梦之主。”
    莫里斯摇摇晃晃站起来。
    现在的他早已没有了对神或者巫师的恐惧。
    “我不会再出卖灵魂。”他將油桶丟进火海,无数黑虫在火焰中发出刺耳的悲鸣:“以前我没有选择,但从现在起,我要为自己而活。”
    说完,他便大步向著室外走去。
    “真的没有选择吗?”
    莫里斯脚下一僵。
    他挣狞回头。
    “別这么急著肯定。”露西的身影再次消失,空气中只留下一句:“我也不白要你的灵魂,我会答应你一个条件,芬里尔会继续跟著你———“”
    就在莫里斯红著眼继续向外走时,远处突然传来盔甲碰撞的声响。
    阿尔杰农的怒吼穿透石墙。
    “叛教者莫里斯杀了安东尼主教!”
    “立刻把他搜查出来,杀!”
    莫里斯大惊失色,几名教廷骑士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你不是问我下一步是什么吗?现在他来了。”
    狗子幸灾乐祸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当然,如果你肯向我求助的话——”
    “想都別想!”
    莫里斯转身回到大主教的臥室,毫不犹豫一头撞碎华丽的彩窗跃入后庭,不顾头上和身上被玻璃扎出的伤痕向著室外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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