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大国崛起
崇洋媚外这回事,这年头真不算新鲜。
就说欧洲那片,英国绅士们嘴上掛著骄傲,背地里却把法语当成交际场的体面,仿佛不说句“bonjour”,就显不出自己有教养。
俄罗斯的贵族们追著普鲁士的军靴印,恨不能把整个参谋部都挪到柏林去;
连向来傲慢的法国人,也对著英国议会的“民主”嘖嘖称奇,暗地里学著搞起议会制。
新大陆的美国,在欧洲人眼里不过是群穿綾罗绸缎的暴发户。那些腰缠万贯的大亨,最大的念想就是娶个欧洲破落贵族的女儿,给家族镀层蓝血金边。
可真要论天下人追捧的標杆,还得是日不落的英国。
尼德兰的风车旁,法兰西的城堡里,改革者案头总摆著本英国宪法,君主立宪制被捧成民主的圣经,仿佛谁先学来这套,谁就能立马挤进修列强的队伍。
赵雨轩望著窗外落下来的梧桐叶,心里透亮—他那弟弟赵雨桐口中的民主,他肚子门儿清著呢。
见赵雨桐闷头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扶手雕花,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赵雨轩知道,再不说透,这小子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为了赵家上下几十口的性命,也为了把这棵长歪的苗儿扶直,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说说,英国和咱们魏国有啥不同?”
“啊?”赵雨桐像被针扎了下,猛地抬头,脱口道,“不就是一个是西洋鬼子的地盘,一个是咱们华人的天下?归根结底,人与人还能有啥不一样?”
“肤浅!”赵雨轩重重哼了声,指尖在桌面上敲出闷响,“你也二十出头的人了,小时候在福建老家读过私塾,后来跟著爹迁到魏国,这十来年,难道白过了?”
“单说大清和魏国,税制、官制、连走路的规矩都差著十万八千里,更別说远在万里之外的英国了。”他说著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小心翼翼抽出一捲地图,“哗啦”一声铺在八仙桌上。
泛黄的宣纸上,南洋的岛屿星罗棋布,魏国的疆域用朱红勾著,像片舒展的枫叶。
“魏国是移民建起来的国家,你算算,这些年从大清、越南、吕宋迁来的华人有多少?可就算朝廷一年年往这边迁人,华人数量撑死了刚过安全线,能不能过半都得打个问號。”
赵雨轩的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土著聚居区,“你口口声声要搞民主,那我问你,那些土著人算不算民”?他们该不该有民主?”
“当然不能有!”赵雨桐想也没想就反驳,声音都高了几分,“就算在英国,想投票也得有门槛城里的得有年租金超过五英镑的房子,乡下的农民,土地年租至少干二英镑才行。我要的民主,是以咱们华人为根本,先把权力框住,再慢慢给到寻常百姓。”
“呵呵。”赵雨轩冷笑两声,笑意里半分暖意也无,“现在魏国没搞民主,土著和华人一样能考省试、国考,运气好的还能当个县丞、主簿。可按你说的搞起民主,他们反倒被圈在外面,你觉得那些世代住在这儿的土著会甘心?”
他顿了顿,目光直盯著弟弟:“到时候他们举著砍刀锄头闹起来,你去挡?”
赵雨桐被问得哑口无言,手指绞著衣角,半晌才低声道:“那————那就让少数土著精英也参与进来,有限度地给些权利。”
“有限度?”赵雨轩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等他们在议会里占了席位,先提议不准吃猪肉,你答应不答应?魏国多少土著信的是和平教,那些阿訇要是借著民主体制煽风点火,先让朝廷免了他们的信仰税,再要求把经文搬进学堂,你拦得住?”
“地方上的土霸王花钱买选票,教士们靠著讲经拉拢教眾,到时候议会里吵的不是国计民生,是该拜菩萨还是念古兰经,这朝廷还能像样?”
赵雨桐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赵雨轩放缓了语气,带著些劝诫:“魏国这地方成分太杂,来的移民不是福建人就是广东人,要么就是客家人,本就没什么向心力,全靠著魏王分土地、给活路才拧成一股绳。
真搞起民主,土著暂且不论,光是福建內部的宗族、客家人的支系,就得为了选票打起来。”
“再说了,魏王能答应把权力交出去?朝廷那些尚书、总督能甘心?你这所谓的民主,最后只能是无疾而终。”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利起来,“除非你想领著那些留学生造反,到时候株连三族,赵家满门抄斩,你敢吗?”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赵雨桐猛地抬头,脸色发白,声音都带著颤。
“谅你也不敢。”赵雨轩鬆了口气,语气缓和些,“別以为你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想让魏国变强是真,可更想借著民主”这由头,给自己谋个出路,对吧?”
赵雨桐沉默了,良久才重重嘆了口气。
民主?不过是他上位的梯子罢了。
当年去伦敦留学,满脑子想的是靠著法律条文在英伦的法庭上纵横捭闔,可回到魏国才发现,律师在这儿就是“讼棍”的代名词,连县太爷都懒得正眼瞧。
想当官,省考的八股文、国考的策论,他哪样拿得出手?不然也不会跑到西洋去学那些“歪门邪道”。
“你学的那些洋文、律法,也不是没用。”赵雨轩见他神色鬆动,语气再缓些,“未必非得当官才有出息。”
“嗯?”赵雨桐抬起头,眼里闪过丝疑惑。
“开个律师所,照样能赚大钱。”赵雨轩笑了笑,指尖敲著桌面,“你没瞧见这两年洋行开得跟雨后春笋似的?咱们华人的商號跟洋人做生意,签合同要懂洋文,打官司要懂洋法,你这留洋回来的律师,就是香餑餑。”
“別死盯著官场不放。家里有我撑著就行,门第我来抬,你就安心赚钱,给爹娘换个大宅院,给侄子们请最好的先生,不比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强?”他拍了拍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虽然只是个掛职一年的副县长,可这一年里迎来送往,给商贾们牵线搭桥,攒下的银子,够你开个像样的律所了。”
赵雨桐望著哥哥鬢角的几丝白髮,眼眶忽然一热,喉头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安抚好弟弟,赵雨轩回到书房,脸上的温和瞬间褪了,只剩下凝重。他坐在红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著砚台,心里头翻江倒海。
赵雨桐的话像根针,刺破了他平日里的平静。
“这些年朝廷为了学欧洲的技术,又是派公费生,又是鼓励民间送子弟留洋,去的都是英法德这些强国。”他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年轻人本就心高气傲,到了西洋见了人家的坚船利炮,免不了就觉得人家什么都好,被那些民主”立宪”的论调一洗脑子,回来就想照猫画虎,完全不看看魏国的实情。”
“赵雨桐这样的,恐怕不是少数,是一船一船的回来啊————”
这念头让他后颈发凉。朝廷派留学生出去,是想让他们学造船、学开矿、学练兵,回来帮著魏国变强,可不是让他们回来拆台的!
“不行,这事必须得让朝廷知道。”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洒金宣纸,研好松烟墨,提笔蘸饱了墨汁。
这份奏摺快马加鞭送到新京,先是被內阁公务厅的小吏注意到,隨即层层上报,摆在了几位阁老的案头。没过多久,又传到了魏王徐煒的御书房。
五百来字的奏摺,徐煒足足看了十分钟,放下硃笔时,嘴角竟带著丝笑意:“看来这官场上,也不全是只会磕头的废物,总算还有个能看清眉眼高低的。”
这话一出,內阁的几位大臣顿时坐不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只能尷尬地陪著笑,谁也不敢接话。
首辅曾柏清了清嗓子,率先站起身,鬍鬚微微颤抖:“陛下,留学生的思想与朝廷初衷背道而驰,老臣以为,必须立刻採取措施。”
“首先,得防微杜渐,严禁留洋学生参加省考和国考,免得让那些歪门邪道渗进官场。朝廷要的是忠君爱国的臣子,不是满嘴“民主”的狂生。”
“其次,要在全国州县大兴孔孟学堂,把忠君”二字刻在每个学子的脑子里,片刻不能鬆懈。”
“最后,得把那些留洋回来的学生集中起来,好好教导一番,让他们明白君臣大义,把歪了的心思扳正过来。”
“首辅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户部尚书徐灿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开口,“留洋学生虽然有些想法偏激,可他们学的那些造船、採矿的本事,对朝廷还是有用的。再说,这样的人想必不多,没必要一桿子打翻一船人。”
“他们从小读的也是四书五经,骨子里还是认君君臣臣”的,未必就真信了那些西洋论调。”
听著两人一唱一和,徐煒不置可否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他真的紧张吗?倒也未必。
魏国如今是南洋的中转枢纽,商船往来如梭,西洋的商品、报纸、书籍跟著船帆一起涌进来,想彻底隔绝是不可能的。
除非学那个东边的“太阳將军”,把国门钉死,把思想锁死,可那样的话,魏国也就成了一潭死水,迟早被列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有交流就有碰撞,欧洲的民主、立宪思想,就像之前的女权思潮一样,该来的总会来,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强行压制,只会像堵洪水,堵得越狠,將来溃堤时冲得越猛。
君主立宪或许迟早要推行,但得在他的掌控之下,一步一步来。至少在他徐煒当政的时候,绝不能当个被议会架空的傀儡皇帝。
“哈恩,你是从英国来的,对这些事最清楚,你怎么看?”徐煒忽然看向站在末位的英国顾问。
哈恩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瞬间冒了层细汗。
他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对君主立宪那点猫腻比谁都门儿清。
他如今是魏国的宰相,拿著魏王的俸禄,住著朝廷给的宅院,早就把屁股坐到了魏国这边。
在英国,他不过是个三流律师,见了工厂主都得点头哈腰;可在魏国,他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那些华商见了他,恨不得把银子直接堆到他脚边。
傻子才会放著权力滔天的位置不坐,去捧什么“民主”的臭脚。
“陛下,依老臣看,所谓的民主,不过是把国王的权力抢过来,再分给贵族和资本家罢了。”哈恩挺直了腰板,语气斩钉截铁:“老百姓该交税还是交税,该挨饿还是挨饿,半分好处也捞不著。
所以说,民主这东西看著光鲜,实则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君主立宪更是荒唐,把好好的国家搅得鸡犬不寧!”
“老臣绝不同意在魏国推行这些!”
徐煒听著,忍不住笑了。
从古至今,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说到底都是精英在治国。
欧洲人用“民主”当幌子,咱们用科举选人才,不过是手段不同,关键看合不合適。
古代的士绅乡贤,和欧洲议会里的那些议员,又有多大差別?都是靠著財富、学识或者宗族势力,垄断了话语权。
对眼下的魏国来说,科举显然比民主好用得多。
科举能选出听话的官员,能把权力牢牢攥在朝廷手里,想修铁路就修铁路,想办工厂就办工厂,效率高得很。
更是可以利用功利性,诱使土著归化。
要是搞起民主,光是议会里吵来吵去,一年也定不下个章程。
徐煒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让各地的报社都动起来,好好剖析剖析那些民主”立宪”的玩意儿,告诉那些年轻人,西洋的月亮未必圆。”
“同时,也得让老百姓知道,欧洲那些列强不是靠民主变强的,他们的军舰大炮底下,埋著多少殖民地的白骨。”
他看向哈恩,又问:“你觉得,欧洲列强真正的底气是什么?”
哈恩愣了愣,赶紧答道:“是工厂,是机器,是能打遍天下的军队。”
“说得好。”徐煒点点头,“所谓的民主,不过是他们变强之后,给自己脸上贴的金罢了。想当年大清强盛的时候,欧洲人不也捧著《论语》当宝贝,学著咱们穿长袍马褂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传朕的旨意,召集名士,还有那些懂西洋史的留学生,编一本书。”
“编书?”眾人面面相覷。
“书名叫《大国崛起》。”徐煒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把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法国、英国这些国家怎么发家的,怎么抢殖民地的,怎么踩著別人的尸骨当上列强的,都写清楚。”
“印出来,发到学堂里,发到茶馆里,让那些被西洋论调洗脑的年轻人好好看看—他们追捧的文明”,骨子里藏著多少血腥!”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炉里的龙涎香还在裊裊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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