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思想统一:新儒学
“你们退下吧。”
徐煒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挥之不去的沉鬱。
阁老们躬身行礼,宽大的袍袖扫过金砖地面,窸窣作响,而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厚重的梨木门掩上,將外间的议论声隔断,殿內只剩他一人,对著巨大的地图屏风站定。
香炉里的龙涎香丝丝缕缕往上冒,在晨光里织成层朦朧的网,把那些朱红勾勒的疆域罩得愈发看不清眉眼。
他缓步走到屏风前,指尖抚过最北端的库页岛。羊皮纸上用蝇头小楷標著“苦寒,多林,產貂皮”,墨跡因年深日久而微微发褐。
再往东,虾夷地的轮廓像片舒展的叶子,海参崴的港湾用深蓝色涂染,活像颗嵌在冻土上的蓝宝石,岸边標著密密麻麻的军寨符號—那是去年刚遣去的驻军,这会子许是正裹著羊皮袄,在寒风里搓著冻裂的手。
“两百万平方公里————”徐煒低声念叨,指尖顺著海岸线南下。
舟山群岛的渔火在图上用银粉点著,福建丘陵的茶田画成细密的波纹,台湾府的蔗糖园则是一片蜜糖似的金黄。
往南,巴拉望岛的椰林用深绿勾边,棉兰老岛的火山口点著朱红,婆罗洲的原始丛林像块巨大的绿翡翠,边缘处写著“未开化土人”。
往东,苏拉威西岛的港湾星罗棋布,马鲁古群岛旁画著几艘扬帆的商船,旁边注著“香料之地”。
最远处的纽几內亚岛用虚线勾出轮廓,旁边潦草地写著“未探明,多瘴气”。
中南半岛上,湄公河三角洲的稻田如金色海洋,河仙镇的盐场標著雪白的方块,而暹罗的版图上,佛塔符號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单是那里的僧侣,就比魏国的官员多出三倍。
这庞大的疆域里,挤著两千多万人口。
华人、暹罗人、柬埔寨人、马来人、达雅克人————徐煒的指尖重重落在暹罗的中心地带,那里的佛教徒占了九成,寺庙的钟声比官府的政令还管用。
“靠刀子是捆不住人心的。”他想起秦始皇。
那位始皇帝横扫六合,修长城,书同文,车同轨,表面上来看,秦二世一乱,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转眼分崩离析。
而实际上,秦始皇在世时,只是靠威望勉力维持,张良博浪沙刺杀,搜数月都找不到;刘邦芒碭山为盗而难剿————
“得有个汉武帝才好啊。”徐煒嘆了口气。
汉武帝用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把儒家变成了治国的韁绳,硬生生將一个鬆散的帝国勒成铁板一块。
魏国现在缺的,正是这样一根韁绳。
等民族主义的浪潮从欧洲漫过来,这些岛屿怕是要像被浪头拍碎的礁石,各自飘零。
这次留学生的思想风波,不过是个开头。
魏国地处亚洲干字路口,商船往来如梭。
码头的仓库里,西洋的钟表、火枪、布匹堆成小山,隨船而来的还有报纸、
书籍,甚至有传教士偷偷带进来的《圣经》。
想堵?除非像乾隆爷那样闭关锁国,可那样的话,不出十年,魏国就得变成列强嘴里的肥肉,就像隔壁的安南,被法国啃得只剩半条命。
可不堵,思想的洪流迟早要衝垮堤坝。
到底该用什么来做定海神针?
一个国家的思想,就像唱戏的调子,得从头到尾一个调门。
调子乱了,戏就唱砸了。
徐煒想起凯末尔。
那个土耳其的铁腕领袖,为了让国家世俗化,硬生生废掉了阿拉伯字母,改用拉丁字母,连老百姓的名字都得改。
虽然后来宗教势力又抬头,可终究把土耳其拽进了现代国家的门槛。
还有印度的莫迪。
明知道印度教里一堆糟糠,什么种姓制度、童婚陋习,却还是拼了命地推,无非是因为印度教是那块土地上最大的公约数,能把五花八门的族群勉强捆在一起。
“魏国的最大公约数是什么?”徐煒敲著桌面,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盪开,“儒家?佛教?还是回教?”
答案几乎不用想。
佛教在暹罗盛行,回教在南洋扎根,唯有儒家,虽不是所有人都信,却早已隨著华人移民渗透到官府、学堂、宗族祠堂。
更重要的是,儒家讲“君权神授”,讲“忠君爱国”,这对中央集权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韁绳。
“寧愿思想烂”,也不能思想乱”。”
徐煒拿定主意。
烂了,还能慢慢缝补,凝成一条绳。
乱了,就彻底散了。
哪怕儒家有万般不是,至少能把权力牢牢攥在朝廷手里,这就够了。
“看来得搞个魏国改良式儒家”。”他自语道,“以儒家为骨架,掺点西洋的实用主义,再加点仁政”的糖衣,让各民族都能咽下去。”
光忙著扩张和建厂不行,得练练內功了,不然哪天打场败仗,內部一譁变,所有心血都得打水漂一就像歷史上的蒙古帝国,疆域虽大,却因为没有统一的思想,最后分崩离析。
旨意一下,新京顿时成了学堂。
翰林院的学士、江南的大儒、留洋回来的学者,被一股脑召集到一起,天天吵得不可开交。
街头的茶馆成了第二会场。
穿长衫的老学究拍著桌子骂“洋鬼子的学问是洪水猛兽”。
留洋学生梗著脖子回“祖宗之法早就该扔了”。
有次两个学者为“女子该不该上学”吵到动了手,一个扯掉了对方的瓜皮帽,露出光禿禿的后脑勺;一个撕破了对方的洋布衫,露出了一副排骨。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叫声响了整条街。
最后被警察叉著胳膊拖走,成了新京百姓好几天的笑料—连卖糖葫芦的都编了段顺口溜:“儒生打,洋生闹,打得学问满地跑。”
首辅曾柏被推出来主持大局。
这位老臣,一边要按住想动刀子的保守派,如有位大儒,竟说要“焚洋书,坑洋生”。
一边要拉住想全盘西化的激进派—有个留英学生,主张“废汉字,用洋文”。
一个月下来,曾柏咳嗽也重了,天天得喝三碗川贝雪梨膏才能撑住。
终於,在一个飘著细雨的清晨,曾柏抱著一摞文稿,喘著粗气进了御书房。
那些稿子用麻线捆著,足有半人高,封面上“论纲常与西学之融合”“復古革新辨”之类的標题,看得人眼晕。
“陛下,学者们总算吵出了几个方案。”曾柏擦了擦汗,把文稿往案上一放,发出“咚”的闷响,震得砚台都跳了跳。
徐煒瞥了眼那堆稿子,光看批註就知道有多囉嗦一有篇文章,光是引《论语》就占了三分之一。
“念吧,捡要紧的说。”
“是。”曾柏从袖中摸出个小本子,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边角都磨卷了,“大体分三派。”
“第一派叫实补派。”曾柏扶了扶眼镜,念道,“他们说纲常名教”是汉人的根,君臣、父子这些规矩动不得,动了就成了无源之水。
但又觉得儒家太虚”,得补点西洋的实”—一比如军工、科技、实业这些,说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还说要把重农抑商”改成重商兴邦”,说子贡亦圣人徒,经商何错之有”。”
徐煒眉梢一挑。
这不就是晚清的洋务派吗?换汤不换药,骨子里还是觉得祖宗之法不能变。
就像给旧马车换个新轮子,跑起来照样顛簸。
“继续。”
“第二派叫復古派。”曾柏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名字荒唐:“他们说宋明理学、董仲舒那套全是歪经”,是儒门之贼”,得推翻了,回头学孔孟原文。
还说要从《论语》里找出进化”平等”的意思——有个学者说,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是平等”的雏形。
他们主张保留以民为本”仁政”,把礼教扔了,甚至说要限君权,设议会”,说舜受尧禪,非君授,乃民授也”。”
徐煒哑然失笑。
这群读书人,玩来玩去还是那套“六经注我”的把戏,借著古人的嘴说自己的话。
想把儒家改成哲学?听起来好听,可用来治国,怕是要像拿绣花针挑大樑,不顶用。
“第三派叫务实派。”曾柏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怕触怒圣顏:“他们学的是明末黄宗羲那些人,讲究经世致用,说空谈误国,实干兴邦”。还说社会是变的,三代不同礼,五霸不同法”,制度也得跟著变,不能守旧。
但他们也说要忠君爱国,只是————只是说忠君”和忠国”不是一回事,说国者,天下人之国,非一人之私產”。”
徐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务实派倒是有改革的样子,可说得太泛了,就像只说要“做饭”,却没说用什么食材,放多少盐。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三派,都差了点意思。”
“实补派太保守,改不动根基;復古派太飘,成不了气候;务实派————太模糊,抓不住重点。”
徐煒嘆了口气,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的暹罗:“他们都没搞明白,魏国不是单一民族的国家。这些方案,要么只盯著汉人,要么只顾著空谈,都没有能把暹罗人、柬埔寨人、马来人都捏合起来的本事。”
曾柏也嘆了口气,咳嗽了两声:“陛下,思想改良本就难。理学从二程到朱熹,磨了两百年;心学从明中到如今,也走了两三百年。急不来啊。”
徐煒心里清楚。
从晚清到后世,儒家的转型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两百年。指望这群学者在一个月里拿出方案,確实不现实。
“算了,靠他们成不了事。”徐煒摆摆手,拿起笔,在一张洒金宣纸上写下几行字。
墨水滴落,晕开了思路:“有了——”
曾柏愣住了。
这几句话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弯弯绕绕,直白得像大白话,却字字千钧。
他捧著纸,手指微微颤抖,忽然明白过来一一陛下要的不是考据严谨的学问,而是能一针扎进人心的共识。
“统一”是根基,坚持魏国统一。
不管是华人还是土著,谁都不想再內乱打仗,这两个字能稳住八成的人心。
“復兴”是念想,让老百姓觉得汉人不比洋人差,恢復汉唐时期的强盛,鼓动民心,尤其是治治那些读书人的崇洋媚外。
“领先”是目標,给国家找个方向,以超越洋人为方向。
“法治”管规矩,告诉所有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公正”“公平”安人心。
暹罗的僧侣怕被汉人欺负,华人商贩被土著刁难,在法律上人人平等。
“忠君”是给大前提;“爱国”是给百姓立根;“仁爱”则能裹住各民族的信仰:
佛教讲“慈悲”,回教讲“行善”,儒家讲“仁恕”,都能往这两个字上靠。
徐煒看著曾柏,缓缓道:“別让他们吵了。就按这个来,编进课本,让学堂里的娃娃天天背;写进告示,贴满城乡的墙;刻成石碑,立在县衙、码头、寺庙门口,就算是暹罗的大寺里也得立。”
“所有的报纸,每周都得用半版讲这九个词,怎么解释都行,只要不离谱。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得把这九个字编进话本,怎么通俗怎么来。”
曾柏连忙躬身:“老臣遵旨。”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这些学者们————”
“让他们先贯彻理解,明白了之后,再进去编教材。”
徐煒淡淡道,“告诉他们,不管引《论语》还是《圣经》,不管讲孔孟还是苏格拉底,最后都得落到这九个词上。编得好的,赏;编得不好的,罚去抄这九个字,抄到懂为止。”
曾柏应声退下,书房里又恢復了安静。
徐煒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浙淅沥沥的雨。
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
他知道,这九个词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它给这个拼凑起来的国家,找了根能攥在手里的韁绳。
雨雾中,远处的钟楼传来晨钟,“当—当——”的声响穿透雨幕,在新京的街巷里迴荡。
徐煒想,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当街头的孩童都能背出这九个词,当码头的苦力都知道“忠君”“统一”是什么意思,这个国家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到那时,这两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才算是真正的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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