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是铁匠铺, 越颐宁下楼时,在拐角处看到了被?侍卫押着的?那个女人。
女人垂着眼,皮肤微黄, 长发落在胸前的?粗质麻布上。虽然被?人按着肩膀, 但?她很安静,似乎并不在意, 一见到越颐宁, 眼神便定在了她身上。
侍卫上前一步:“越大人, 我们在店门?内外看守, 发现这个女人一直在店外的?街道上徘徊, 故而将她拿下了,但?无?论我们问什么她都不吭声。”
越颐宁正眼看过?去, 和女人对视。
那个女人开口?了:“我不是小偷, 只是在这附近闲逛, 你们凭什么抓我?”
押着她的?侍卫厉声道:“住口?!大人在此?, 岂容得你放肆!”
越颐宁细细打?量过?她的?面容,忽然笑了:“我相?信你不是小偷, 但?你也不是在闲逛吧。”
“为什么在这附近转悠?”
女人瞧着她, 撇了撇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越颐宁身侧的?符瑶见她如此?无?礼,眉毛一横,就要发作。
没?成想,就在这时, 楼上的?梁父梁母下来了。一瞧见女人的?脸,梁母便惊呼了一声:“小容!?”
被?唤作小容的?女人一下子精神了起来:“梁姨!”
越颐宁微微有些诧异,她让开了身子,示意侍卫放开女人。
梁母梁父快步走来,梁母看着女人, 满脸的?惊喜之色:“你怎么会在这儿?是因为何事突然回肃阳来了?”
梁父:“是啊,你们当时走得急,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没?来得及和你们道别。”
小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是,当时太匆忙了,后来安顿下来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来肃阳。”
“我现下在肃阳边上的?远水镇生?活,去山里采些药材回来卖给医馆的?人。”
梁母殷切道:“江大夫呢?她没?有和你一起来吗?”
小容的?笑颜慢慢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说:“我师父她.....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此?言一出,越颐宁瞧见梁父梁母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其中梁母几乎语无?伦次:“怎么、怎么会?江大夫这么年轻,是因为什么.......”
梁父抬起头,看见铁匠铺里密密麻麻的?侍卫,连忙上前朝越颐宁解释:“越大人,一定是误会!这位姑娘和我们认识,她师父是我们这条街上远近闻名的?大夫,是个善良的?好心人,从前我们一家都是在江大夫的?店里买药看病的?。”
“江大夫看我家老人孩子多,常常送我药材,江姑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绝不是坏人!”
越颐宁颔首,笑道:“原来如此?,是我的?侍卫冒犯了。他们见江姑娘一直在这附近徘徊,形迹可疑,这才误会了。”
小容看了看越颐宁,又看了看梁父梁母,有些迟疑地问道:“梁叔,这位大人是......?”
梁父叹了口?气?:“你和江大夫去年离开肃阳之后,又发生?了好多事。”
越颐宁没?再?待在原地,而是和符瑶一起来到了铁匠铺外头,给梁父梁母和小容一些空间。符瑶跟了上来,“小姐,梁家人也问得差不多了,我们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吗?”
越颐宁远远望着小容和梁父梁母交谈的?背影,脑海中的?线索一一拼凑,如同散落北斗八方的?星子渐次归位,但?又始终缺了勾连天枢的?玉衡。手中的?九连环只剩下最后一扣,却总在她将解时陡然滑脱。
她没?有回应符瑶的?话?,而是沉思着。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巷子口?外传来急促迅猛的?马蹄声,越颐宁的?思绪被?打?断。她抬起头,一匹飞驰而至的?骏马跃入她眼前。
马上的?侍卫,越颐宁并不眼熟,但?那人胸前的?金府徽印烁光夺目,令她一下子分辨出来人的?身份。
金府侍卫一跃而下,拱手过?头顶,声音洪亮:“启禀大人,方才东街有一则类似婴孩案的?案情突发!”
越颐宁面色一变,立即说道:“瑶瑶,让侍卫准备马车,我们现在就过?去!”
梁父梁母见侍卫们都哗啦啦地散开,和小容的?对话?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乱所打?断,俩人都有点懵了:“这是怎么了.......大人这是突然要去哪?”
越颐宁快步走来,语气?飞速地向二人说道:“方才有人来报东街有案情突发,似乎也是一则婴孩猝死事件。事不宜迟,在下需立即赶往现场,只能改日再?来拜访二位了。”
梁父梁母还没?说什么,一旁听着的?小容却是“唰”地一下抬起了头。见越颐宁就要离开,她急忙上前拦住了她:“大人,请等一下!”
“可否能请大人带上我?我随师父习医术多年,也许能派上用场!”她目光急切地看着越颐宁,“东街远离各大医馆,孩子情况不明,现场也不知道有没?有大夫......我恳求大人带上我一同前去,也许孩子还有救回来的希望!”
越颐宁定睛看着她,没?有犹豫太久:“瑶瑶,带她上车!”
东街距离梁家只隔了几条巷子,越颐宁等人驱车前往,一路上都是赶庙会的?人。漫天的?彩幡犹如五彩斑斓的白日烟火,底下人头攒动。
快要抵达目的?地时,路边的?喧嚣声渐渐大了,夹杂着人群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啼声。马车被?拦在人墙之外,即使?有侍卫不断疏通道路,情况依旧十分混乱。见马车无?法再?寸进,越颐宁当机立断,带着符瑶和小容跳下了马车,从水泄不通的人流中一点点挤了进去。
“都让开!官衙来人了!”
越颐宁终于分开最后一波人潮,来到被?人群包围的?中心。在嘈杂的?惊叫声和喧闹声中,穿着粗布衣裳的?母亲跪在地上,哭得肝胆欲裂,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
她哭叫着,声音听起来极其无?助:“我的?孩子不动了,她不动了!谁来救救她!”
“有没?有大夫在?有没?有大夫在这!求求你们了,能不能来看一眼,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涌动的?人群似乎有片刻的?寂静,随后又继续吵闹起来。越颐宁环视了一圈周遭人的?面孔,有遗憾,有怜悯,有担忧,有惊惧,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也许这些人当中,有人略通医术,即使?无?法做到救命,但?至少能够为这个孩子争取一些时间。可,肃阳的?铁律摆在眼前,没?有官府准印者若是当街施救,便是触犯了行医法规,无?论最终是救活还是救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没?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和前途。
越颐宁身边掠过?一道白影。是小容,她一从人群里挤出来,便立即扑了上去。
此?时的?小容正焦急地看着抱着孩子的?女人:“我是大夫!我懂医术,麻烦先?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
抱着孩子的?母亲眼含泪水,一瞬间散发出光亮,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小容的?衣袖,哭声低哑:“拜托你,救救我的?孩子!”
侍卫们终于都接连赶了过?来,勉强将此?处人群混乱的?局势控制住。越颐宁见周遭情况稳定下来,这才走上前去,蹲下身,在一旁细细观察。
被?抱着的?婴孩似乎才刚满一岁,此?时面容青白,已经快看不到黑眼珠子了,微微张开的?唇边流出白沫。
越颐宁眉心一拧。错不了,这个孩子的?症状也和其他婴孩案中死去的?孩子的?症状相?同。
眼前这个被?母亲抱在怀中、命在旦夕的?孩子,定然又是一起婴孩案的?受害者。
小容观察着孩子的?脸庞,把着脉的?手指轻颤,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她扒开了孩子的?嘴唇,往里看了一眼,便立即闭上了眼睛,神容流露出无?比的?痛苦。
“........孩子已经走了。”小容说,“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碎了一地:“你说,我的?孩子......救不活了?”
“是。”小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看着眼前绝望的?女人,不禁说道,“请您节哀。”
“.......为什么?她今日早上出门?时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
小容闭了闭眼,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说:“请您务必冷静地听我说。”
“孩子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误食了重金属才窒息而死的?。”小容沉声道,“孩子中的?是铅毒。”
“您看孩子的?牙齿,中铅毒而死的?人,牙缝里会有一道不明显的?灰线。”小容再?度扒开孩子的?嘴唇,越颐宁下意识地往里看去。参差排列的?一颗颗雪白的?牙齿间,唯独门?牙中缝里藏着一条灰黑色的?线,不仔细看,甚至误以为那是牙齿间隙的?阴影。
奄奄一息的?孩子身着五彩衣,脖颈间系着一串红绳,几枚铜钱挂于其上,闪着莹润的?水光。
小容继续说道,“如今才发现已经太晚了,孩子中毒太深,毒入肺腑,即使?是神医降世也是回天乏力.......”
女人突然发疯似的?大喊起来:“你给我闭嘴!!”
小容神色一怔,刚刚失去了孩子的?女人似乎突然间化身成了修罗魔刹,用一种?令人遍体发寒的?恐怖目光盯着她,眼睛通红,鼻腔里呼哧呼哧地冒着气?,“你是哪里来的?庸医?!竟敢说我的?孩子是中毒死的?!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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