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一甩, 越颐宁将铜钱串扔在石砖地上,激起一阵尘灰,焰火骤然熄灭。
她心中清明, 如同云销雨霁, 光芒射放。婴孩案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大致捋清了?,现在还差一些细节需要推断和确定。
“瑶瑶, ”越颐宁沉声道, “把你随身?的铜钱都取出来, 倒在桌案上。小声些, 门外还有侍卫。”
符瑶立马应和。
自从来了?肃阳, 她们二人的钱便都是符瑶在管,且符瑶也不会全?带着出门, 大多数钱币都在城主府的厢房里?, 和其他物什?行囊一起由留在城主府内的公主府侍卫看着。
桌案上摊开厚厚一层铜钱, 宛如堆垒满山的落叶, 越颐宁逐一扫视而过。
若是纯铜质地,新铸成的铜钱颜色便如晚霞浸染的紫棠, 经年流通后会渐转变成熟栗褐色;而掺杂了?四成铅料的铜钱, 初成时形色则似暮云蔽月,表纹泛蟹壳青的冷调。
分拣铜钱花了?一些时间,但全?部分好以后,情况便一目了?然了?。
“掺杂了?铅料的铜钱铸期都在嘉和十?六年到十?七年内, 说明掺铅铸钱是近一年才开始的。”越颐宁的指腹按过铜钱背上的纹路,“虽然只有一年,但肃阳的铜钱供给各地,官铸币的流通性极高,想来劣币已经充斥了?半个市场。”
符瑶有些茫然:“小姐, 劣币充斥市场会如何?呢?”
越颐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瑶瑶,你觉得是铅更贵还是铜更贵?”
“当然是铜更贵呀。”
“所以,如果你是拿着钱的百姓,你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还是铜钱?”
“铅钱......”符瑶顿悟,“我明白了?小姐!因为铜的价值更贵重?,所以人们都会选择先?花掉手里?的铅钱,留着铜钱!”
“没错,这?样时间久了?,市面上流通的就全?是铅钱了?,大家都知道铜贵,宁愿熔掉铜钱铸铜器卖,也不会拿出去当做铅钱一样花。”
越颐宁慢慢说,“久而久之,以前一贯铜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得要两?贯铜钱才能买到,物价上涨,铜钱贬值,因为铜钱价值波动,有些人在交易时会拒收铜钱,导致铜钱不再是一个良好的交易媒介。货币失效,只能以物换物,无论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都更困难了?,社会经济就会倒退。”
先?是纯铜钱被民?间投机者窖藏或熔铸器皿,致使市面仅流通铅钱,交易退至以帛易物,粮商挂牌“铜钱米价”与“铅钱米价”,市贾二价乱象频出;然后是官府仍按旧制征铜钱,农户被迫以铅钱兑换,钱庄趁机抬高兑率,百姓实际税负增五倍,矛盾加剧,引发流民?潮;再便是军用?箭镞无法通过熔铸铜钱制造,亦或因含铅量过高而触甲即碎。西临末期的一场关键战役便是因此败北,以至于最终城破国亡。
所以劣币充斥市场绝不会是一件好事,恰恰相反,若是放任不管由其泛滥成灾,极有可能带来社会动荡的后果,危及皇权统治。
越颐宁深深地按着手里?的铜钱,指腹皮肉嵌入斑斑镌纹,洁白的指尖留下一朵菱花。
她缓缓开口?:“最重?要的是,铅钱含毒,会逐渐腐蚀人的健康。”
前朝统治后期铅钱肆虐,熔铸工匠因常年接触铅钱,出现“手颤如筛,目赤似鬼”的症状,孕妇流产率激增,各种针对老人和孩童的慢性病频发。铸币厂周边草木尽枯,井水泛腥,凡是铅毒留残过的土地,三载不产五谷。
铅钱有毒,但流通的初期百姓意识不到,还会因为新钱磨损痕迹轻微而用?于给孩童制作配饰,肃阳本地传统习俗又偏好给刚出生的婴孩佩戴铜钱项圈,她相信肯定会有不少婴孩因为好奇抓起脖子上的铜钱舔舐。而这?就是肃阳从去年开始频繁发生婴孩猝死?案件的原因。
如果铅从去年才开始掺入铜钱,那么铸币厂烟雾颜色的变化也能够解释了?,便是因为熔铸的材料配比转变太大,铅加速了?铜溶,更多的铜绿析出,又恰好被多年以来竖立的铜镜墙反射,这?才有了?绿鬼的传闻。
嘉和年以来,铸币贪腐问题从未发生过,但在历朝历代中这?种案件不在少数。毕竟四成铅料进去,就能换出来四成贵铜,这?些铜料被秘密销往南北各地,这?些百姓缴纳的税钱就这?样掉进了?贪官的口?袋里?。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手里?握着这?样的权力,又日日面对着唾手可得的利益,谁都会心动。
至此,绿鬼案的真相已经明了?。
符瑶听完越颐宁的分析,大为震撼:“竟然......竟然都是这铜钱害的吗!?”
“可、可若是铅中毒,大夫应当很容易看出来才对,为什?么死?了?这?么多孩子也没有人发现原因——”
一旁安静听着的江海容突然出声道:“因为这里是肃阳。”
“肃阳的大夫,早在一年前就全都成了官府的伥鬼。”
越颐宁不再盘弄手里?的铜钱,纤长?的睫羽抬起望向她。
江海容的手藏在一双月袖中,正在难以自抑地抖。她脑袋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没有人会说真话。因为说真话的人要么走了?,要么死?了?。”
江海容记得,得知师父的死?讯时,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双手发抖地站在这?一处大堂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只是被官府留了?几日,就会突然死?在牢狱中,她只能木然地听着官衙的人敷衍应付她,告诉她等尸体收殓完毕,会给她一个交待。
师父离开她的时候还笑着说,她没过多久就会回来的。结果她真的回到江海容身?边了?,却是以一盒骨灰的形式。
她师父说,她是天下第一的草野神医,那帮人不会傻到让她随便死?在牢里?。
但她确实死?了?。
江海容也知道,是谁害死?了?她。
“一年前,关于行医的律法刚颁布,师父她就很反对,她说这?样一来,一是百姓看病的医药费会成倍上升,二是医馆里?的大夫都会受控于官府。毕竟得不到官府的准印,就无法在肃阳行医,而准印的批示没有统一标准,只看人情不看能力。长?此以往,只会导致大夫都必须巴结官员才能得到活路,后患无穷。”
江持音是个了?不起的大夫,她医术高明,看病却只收很少的诊金,时不时就送街坊邻居一些药材。她在肃阳乡亲里?有很高的声望,所以才敢为民?发声。
只是她们都低估了?金氏的肆无忌惮。
“越大人,”江海容忍不住抽咽,艰难开口?说,“我真的尝试过去救那些孩子,好多好多人,我都救过,也和他们的亲人说过是铅中毒,但是没有人,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他们都说我是骗子,是来骗他们钱的,说我年纪轻轻,说的话能有几两?重?,说我比不上那些坐在医馆里?白发苍苍的老大夫.......”
她想大声地反驳他们,他们错了?,年龄才不是衡量医术高低的标准。她的师父江持音才三十?多岁,但是那些在医馆里?尸位素餐的老头们没有一个比得上她。而她江海容,是她唯一的徒弟,她不会看错,也不会骗人,更不比任何?人差。
可那只是江海容的幻想。现实里?的她只会手脚冰凉地站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她是个懦弱的人,并不如师父那样勇敢热忱。师父走后,她连死?讯都不敢对外宣扬便搬走了?,如梁父梁母所说,她离开肃阳时极为匆忙,因为她太害怕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不再为人看病,她住在离肃阳不远的小镇子里?,以采药草为生。
若非听闻婴孩猝死?病肆虐,她也不敢再回到肃阳。她怕有一天她被抓住了?,也死?在牢狱里?,那样就没有人清扫师父的骨灰盒了?。
“只有你,”她闭了?闭眼?,泪水扑簌落下,“你是第一个相信我说的话的人。”
眼?泪划过鼻尖,划过唇角,渗了?些进去,咸得像含了?一小团盐巴。
江海容忍不住用?手去擦,想让泪眼?朦胧的自己看起来别?太狼狈,却在下一秒被人揽着肩膀轻轻抱住。这?个人过分得很,还用?手摸了?摸她的头。
“救不了?他们不是你的错呀。”越颐宁柔声哄慰她,“别?哭了?啊,怎么眼?泪掉成这?样?”
越颐宁知道自己不太会安慰人,但也没想到她一句话反而让江海容掉泪掉得更凶了?。
也是没法子了?,越颐宁只能无助地看向不远处的符瑶,然而符瑶耸了?耸肩膀,示意她也没办法,小姐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
“.......”越颐宁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都知道的。”
越颐宁知道江海容不是闲逛,而是有目的地接近拜访梁家人的她,知道江海容心里?藏着秘密,但也对濒死?的婴孩毫无保留地救助。她一早就看出江海容是知情者,所以才会让她待在大堂里?,毫不避讳地在她面前拆解绿鬼案的由来。
“只是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越颐宁说,“这?些只是我的推断,我还需要拿到切实的证据,今天发现的一切都必须瞒着金氏的人。”
“今晚我会找机会潜进铸币厂拿到物证,而你,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人证,我会马上派人手去租一辆马车,护送你先?回燕京,我保证你会在那里?等到获罪下狱的金远休。”
“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
一句句话说完,见江海容终于不再落泪,越颐宁轻松了?些:“对嘛,小孩就应该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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