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手线的车门,在神谷夜的身后,缓缓关闭。
电车带著那三个依旧处于震惊状態的少女,向著下一站驶去。
神谷夜没有回头,他站在月台上,任由晚高峰拥挤的人潮,从他身边涌过。
池袋站,是东京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之一。
不同线路的换乘指示牌,如同迷宫般,在头顶延伸。
穿著各色服饰的人们,在这里匯聚,又在这里分散,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表情淡漠。
神谷夜拉了拉自己双肩包的背带,熟门熟路地,隨著人流,走向北口的方向。
走出池袋站北口,空气中那种属於东京井然有序的紧张感,瞬间就被一种热烈和熟悉的味道所冲淡了。
耳边传来的,不再是標准的日语,而是夹杂著天南海北口音的普通话。
路边的招牌,也从精致的日文设计,变成了简单粗暴的巨大汉字——
“正宗兰州拉麵”、“东北烧烤”、“重庆火锅”。
空气中,飘散著麻辣和各种香料混合而成的香气。
神谷夜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看著眼前这些再熟悉不过的方块字,听著耳边那些已经刻印在灵魂深处的乡音,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恍惚。
他有时候会觉得,眼前这一切,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自己前世,明明是龙虎山天师府百年难遇的修道天才,本该在那个夏日的午后,於万眾瞩目之下,顺利完成“授籙”大典,成为天师府最年轻的“法师”。
结果,眼睛一闭,一睁,没有名录仙班,前途无量,反而带著一本莫名其妙的《纪妖簿》,来到了这片东瀛岛国,成了一个名叫神谷夜的高三学生。
这荒诞的命运,找谁说理去?
神谷夜无奈地笑了笑,將双手插回口袋。
前世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到了这一世,反而要靠著这个,来给自己挣生活费和学费了。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像是要將那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甩出去。
那丝短暂的恍惚,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而又专注的神情。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条充满了乡音与烟火气的中华街。
隨著他的脚步,身后那股麻辣香料的霸道气味,也渐渐被池袋西口商业区那混杂著化妆品、香水和汽车尾气的都市气息所取代。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確认了那个名叫“月光剧院”的地点,便顺著人流,向著目的地走去。
最终,在一条与主干道的喧囂隔绝,略显僻静的后街里,他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面前,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充满了昭和时代復古气息的三层小楼,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墙壁上,掛著几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经典老电影海报。
入口的上方,霓虹灯组成的招牌,勾勒出了它的名字——
【月光剧院】
哪怕周围依旧能隱约听到主干道传来的车水马龙,但这栋小楼,却散发著一股与世隔绝般的阴鬱气息。
神谷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他能感觉到,越是靠近这栋建筑,空气的温度,就越是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下降。
一股仿佛是从陈年冰窖里散发出来的寒意,混杂著类似於老旧胶片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正从那扇紧闭的玻璃大门后,渗透出来。
这股气息,让他感觉有些不適。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旧手机,对著【月光剧院】那块已经有些掉漆的霓虹灯招牌,隨意地“咔嚓”一声,拍了张照片。
然后,他点开与【迷影人】的line聊天框,將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五斗米道】:我到了,在门口。
信息,发送成功。
神谷夜將手机揣回口袋,双手插兜,安静地,在门口等了起来。
不到半分钟。
剧院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被人从里面,“嘎吱”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他的脸色,是一种很不健康的蜡黄色,眼眶深陷,黑眼圈几乎快要垂到颧骨上。
整个人,都散发著一种被长期失眠和精神压力折磨得快要垮掉的颓唐气息。
来人就是【迷影人】,月光剧院的店长。
店长走出大门,並没有看站在一旁的神谷夜,而是紧张地,向著空无一人的街道左右张望著,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又带著一丝害怕被骗的警惕。
神谷夜看著他那副样子,嘆了口气。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后街里,却足够清晰。
“別找了。”
“line上联繫你的,是我。”
店长闻言,身体一僵。
他转过头,用疑惑的眼神,將神谷夜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神谷夜那张还带著几分少年气的清秀脸庞,以及他身上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月咏学院校服上时,他脸上的那份期盼,瞬间,就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欺骗后所燃起的巨大怒火。
他的脸色,从蜡黄,涨成了猪肝色。
“高中生?”
他指著神谷夜,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你一个高中生,跑来这里捣什么乱?!好玩吗?!”
他像是驱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对著神谷夜挥了挥手。
“去去去!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又是个骗吃骗喝的臭小鬼!”
面对店长的怒骂和驱赶,神谷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或者不快。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毕竟无论是谁,在走投无路时,看到自己请来的“救星”,竟然只是一个穿著校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高中生时,会有这种反应,也是人之常情。
他已经习惯了。
神谷夜正准备开口,来让这位濒临崩溃的店长,冷静一下。
但,一个带著几分傲气声音,却从街道的另一头,先一步地,传了过来。
“店长,何必对一个迷途的少年人,发这么大的火气呢?”
店长和神谷夜,都不由自主地,循著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后街的入口处,一个穿著打扮与这条现代化的商业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正缓步走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六岁左右的青年。
他身穿著一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的洁白狩衣,头戴著高高的立乌帽子,脚踩著一双木屐,手中,还慢悠悠地摇著一把白色的摺扇。
这副装扮,就如同是从平安时代的画卷中走出来的一般。
是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日本阴阳师的传统服饰。
店长看到这副专业的行头,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那股被戏耍的怒火,立刻被狂喜的希望所取代。
他也顾不上去管神谷夜了,三步並作两步地,就迎了上去。
“大、大师!”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您……您一定是bbs上的高人吧?!快请进!快请进!”
店长恭敬地,將那位白衣的阴阳师,迎进了剧院的大厅。
神谷夜对此不置可否,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欸?你怎么还跟进来了?”店长一回头,看到神谷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这里没你的事了!赶紧回家,別在这里妨碍大师!”
“店长。”
还没等神谷夜开口,那位白衣的阴阳师,便用摺扇,轻轻地拦住了情绪激动的店长。
他那双细长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神谷夜。
“嘛,算了算了。”他轻笑了一声,“我看这位同学,应该只是个灵异爱好者吧。现在的高中生,不都很喜欢这种东西吗?”
“既然他有胆量跟进来,就让他留下来,见识一下真东西,也算是一场难得的社会实践了。”
“……既然大师您都这么说了。”店长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不敢反驳,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神谷夜一眼,“那你就跟在后面,不许说话,不许乱碰东西,听见没?!”
神谷夜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於是,在这位阴阳师的带领下,三人,一同向著剧院深处的三號放映厅,走了过去。
越是往里走,走廊里的光线,就越是昏暗。
空气中,那股类似於老旧胶片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也变得愈发浓郁。
神谷夜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从第一次踏入这栋建筑开始,就一直存在的阴冷寒意,正在隨著他们的深入,而变得越来越强。
那是一种仿佛要渗透进骨髓里,带著湿度的阴寒。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白衣阴阳师,却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他依旧保持著那副仙风道骨的姿態,不紧不慢地摇著手中的摺扇。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还夸张地,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皱著眉头,对跟在身旁的店长,抱怨道:
“店长,你这剧院的空调,是不是开得太低了?客人都走光了,就没必要这么浪费电了吧?”
听到这句话,跟在最后面的神谷夜,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著那位白衣阴阳师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又被他迅速地抚平了。
原来如此。
这傢伙....
连空调的冷气,和鬼怪的阴气,都分不出来吗?
神谷夜不再多想,继续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那原本还算挺直的站姿,不自觉地,变得隨意了许多。
他甚至还单手插回了口袋,整个人,从一个姑且还算谨慎的同行者,彻底变成了一个纯粹来看热闹的旁观者。
三人穿过昏暗的走廊,最终,在一扇標著“3號放映厅”的双开门前,停了下来。
“大、大师……就是这里了。”
店长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乾涩,他指著那扇门,像是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帖子里说的哭声,还有那个白色的影子……都是在这里面发生的。”
“嗯。”
那位名叫安倍晴昼的白衣阴阳师,闻言,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他从宽大的狩衣袖中,取出了一支小巧且绑著白色“纸垂”的御幣,然后又拿出一小袋粗盐,庄重地,在放映厅的门前,撒下了一个小小的盐堆。
他的口中,开始用某种韵律的声音,念诵起了《不动明王慈救咒》。
店长看著他这副庄重而又专业的架势,眼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他紧张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就在这位“安倍大师”,正全神贯注地进行著他那套“仪式”时。
而神谷夜,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部旧手机。
屏幕的光芒,在这昏暗的走廊里亮起,也照亮了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手机屏幕顶端,显示著一行数字:
17 : 00
下午五点整。
神谷夜將手机揣回了口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两人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来了。”
“嗯?”
正在专心挥动御幣的安倍晴昼,和一旁紧张观摩的店长,都因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而困惑地回过头来。
“什么来了?”店长下意识地问道。
安倍晴昼也皱起了眉,似乎有些不满自己作法的庄重氛围,被这个高中生给打断了。
神谷夜没有回答他们。
因为,答案,已经自己来了。
“呜……”
一阵若有若无,充满了绝望的女性抽泣声,毫无徵兆地,从那扇厚实的门板背后,悠悠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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