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抽泣声,起初还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很快,声音就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就好像,那个正在哭泣的女人,正贴在那扇厚实的门板背后,將她那充满了绝望与怨毒的悲鸣,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呜……呜呜……呜……”
哭声响起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温度。
店长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扼住了。
他僵硬地扭动脖子,用求助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安倍晴昼。
安倍晴昼宽大的狩衣下的后背,瞬间就被一层冷汗浸湿了。
那哭声带著一种湿冷的穿透力,让他的镇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但他知道,他不能露怯。
“哼。”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乾涩的音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威严。
“故弄玄虚。看来,是感觉到我的存在,坐不住了吗?”
安倍晴昼甩了甩袖子,这个动作让他找回了一丝虚假的掌控感。
他瞥了一眼瘫软的店长,又用余光扫了扫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高中生,咬了咬牙。
不行。
不能在这里,在这个乳臭未乾的小鬼面前,丟了安倍家的脸!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他那因为恐惧而发软的四肢,重新找回了一点力气。
他刻意地拍了拍自己那身洁白狩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副阴阳师大家的模样。
“哼,雕虫小技。”他对著那扇恢復了死寂的大门,冷冷地说道,仿佛刚才浑身冒汗的並不是他自己,“看来,不给你一点真正的顏色看看,你这恶灵,是不知道敬畏二字怎么写了。”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门后的东西听,不如说是说给身后的店长和神谷夜听。
说完,他郑重地举起了那支绑著白色纸垂的御幣。
他双手握住御幣,將其高高举过头顶,摆出了一个从典籍上看来標准的神道教驱魔法印。
他迈开步子,重新走向那扇门。
这一次,他的脚步里,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冥顽不灵的恶灵啊!”他一边走,一边高声唱诵起来,“见识一下吧!传承千年的安倍家阴阳术的真正力量!”
他將那支御幣,如同利剑一般,奋力地,向前刺去!
御幣的前端,那几束洁白的纸垂,精准地触碰到了门板。
在店长的预想中,按照电影情节,接下来,应该是恶灵发出惨叫,或是黑气消散的场面。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出现。
走廊里,只有一片死寂。
那支御幣,就像一根普通的木棍,点在了一扇普通的门上,显得有些滑稽。
店长脸上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凝固了。
安倍晴昼脸上的表情,也从庄严肃穆,变得有些尷尬。
而就在这份尷尬,即將发酵到顶点时。
门后那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诡异笑声,再次响了起来。
“咯……咯咯……嘻嘻嘻嘻……”
这一次,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这笑声,点燃了安倍晴昼最后的自尊心。
“混帐东西!竟敢小看我!”他恼羞成怒,也顾不上什么大师风范了,握著御幣的末端,就像握著一根扫帚,对著门板,胡乱地拍打起来!
“祓除!退散!给我退散!!”
“啪!啪!啪!”
御幣拍打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就在他第三下拍落的瞬间。
“嘻嘻……”
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无尽怨毒的低沉嘶吼。
“滚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猛地从门缝里喷涌而出!那股气息,带著如同尸体腐烂般的恶臭和深入骨髓的阴寒,狠狠地,撞在了安倍晴昼的胸口!
“噗啊!”
安倍晴昼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到,瞬间倒飞了出去,將走廊尽头的盆栽撞得粉碎,才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嗬嗬”声,挣扎了几下,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满脸惊恐地,看著那扇门。
而另一边的店长,则更是悽惨。
那扇门下不断渗出的黑色液体,以及“大师”被一击轰飞的场面,彻底摧毁了他最后一丝精神支柱。
他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裤襠处迅速浸润开来。
他想尖叫,想逃跑,想闭上眼睛,但身体却像被寒冰冻住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睁大那双因为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牙齿“咯咯”作响,眼睁睁地,看著那扇门,如同看著自己即將到来的死亡。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滩黑色液体,在地上发出令人不安的“滋滋”声。
神谷夜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彻底失控的场面,和一地狼藉。
他將目光,从那个毫无作用的御幣上,挪到了那扇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大门上。
能將怨念凝聚成实质,隔空伤人。
还能化阴气为秽物,侵染现世……
这已经不是只能製造噪音和低温的普通地缚灵了。
按照標准,这东西,已经可以被归入“厉”级。
虽然只是最低级的“厉鬼”,但也足够让刚才那个半吊子阴阳师,死上十次了。
他轻轻地,嘆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做出了最终的评价。
“真是的……尽会给人添麻烦。”
说完,他迈开步子,在那两个因为恐惧而无法动弹的人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向著那扇正在流淌著怨念的恐怖之门,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那双在私立月咏学院里常见的廉价室內鞋,踩在因为阴气而变得有些湿滑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最终,他在距离那扇不断渗出黑色粘稠液体的大门,仅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门后,那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怨毒嘶吼,似乎也因为他的靠近,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神谷夜抬起头,看著眼前这扇已经被怨念侵蚀的门板,朗声说道:
“开门。”
“雷霆都司送温暖!”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了自己的右腿。
没有丝毫的蓄力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直接的抬腿、前踹。
“砰!!!”
如平地惊雷,在这条狭窄的走廊里轰然炸响!
那扇由厚实橡木製成,又被怨念加固得如同钢铁般的门板,在他那看似隨意的一脚之下,连同著门框和周围的墙壁,瞬间,向內爆裂开来!
无数的木屑与石膏碎块,混合著门后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怨气,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狠狠地轰进了放映厅的深处!
整个三號放映厅,就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神谷夜所依仗的,並非是单纯的肌肉力量,而是他灵魂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先天之炁。
作为道门修行者最根基的力量,这份“炁”至阳至刚,是世间一切阴邪怨秽之物的绝对克星。
门板,被怨念所加固,其本质,是被注入了大量的“阴气”。
而神谷夜的这一脚,则是在瞬间,將他体內那份至阳的“炁”,凝聚於一点,轰了出去。
阳与阴的碰撞,其结果,並非是单纯的角力。
而是如同將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冰块之上!
怨气被瞬间蒸发、引爆,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门,自然也就在这股能量的衝击下,土崩瓦解。
对於神谷夜来说,这不过是道法最基础的应用。
以身躯为法器,行破魔之伟力!
瘫坐在地上的店长和安倍晴昼,被这突如其来暴力场面,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个被硬生生扩大了一圈的门口,又看了看那个缓缓收回右腿,连校服裤脚都没有沾染上一丝灰尘的少年。
这……这是……
这他妈的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吗?!
神谷夜没有理会身后那两道已经呆滯的目光。
他站在那片狼藉的门口,双手插回口袋,目光平静地,望向了放映厅內,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进来了。”他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放映厅深处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
那股如同实质般的恶意,化作了冰冷的狂风,从黑暗中呼啸而出,捲起了地上的碎屑,吹得神谷夜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
黑暗中,一个充满了痛苦与憎恨的女性嘶吼,遥遥地传了出来。
“滚出去!”
然而,神谷夜对此充耳不闻。
就在他踏入这片领域的同时,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变化,正在他的脑海深处,悄然发生。
《纪妖簿》在此刻,感受到了外界那股强大的怨念,自动激活了。
哗啦啦……
神谷夜的眼前,出现了一副幻象。
一本线装的古朴书册,正在他的“视野”中,无风自动,书页飞速地翻动著。
最终,书页,精准地停在了其中一页。
空白的纸张上,一道道如同烙印般的金色神篆,凭空浮现,並迅速地,组合成了他所能理解的文字信息。
【异象】:幕落悲歌(註:昭和年间,有伶人求艺不得,含恨而终,其怨不散,化为此祟。夜半常闻悲泣之声,如戏未终,如曲未尽。)
【真名】:望月千代
【品阶】:厉(下级)·怨缚灵
【录曰】:此灵已失本智,唯余执念。善以哭嚎之声惑人心神,又可化无形之怨为有形之秽,触之则伤魂。当慎之。
神谷夜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瞭然。
怨缚灵吗。
果然,不是普通的地缚灵。
地缚灵,通常只是因为对某个地方的“留恋”,而无法离去,其本身,並没有太强的攻击性,更像是一段不断重播的影像。
但“怨缚灵”,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那是被“怨恨”这种强烈到极致的情绪,像钉子一样,活生生地,钉死在了这个世界上。
它们所有的行动,都以宣泄怨恨为第一优先,具有强烈的排他性和攻击性。
麻烦程度,比普通的地缚灵,至少高了两个等级。
《纪妖簿》给出的“厉”级下品的评定,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神谷夜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那个已经彻底失控的剧场。
希望结算的报酬值得上一只怨缚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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