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简单的幻觉。
神谷夜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构成,不仅仅是影像和声音。
空气的触感,香菸的味道,摩托车引擎的轰鸣一切都无比真实。
这是一个由望月千代那强大的执念,混合著被烧毁的胶捲所残存的信息,构筑出来的一个“心象世界”。
一个以她最痛苦也最留恋的“昭和四十五年”为蓝本,创造出来的,独属於她的怪谈领域。
神谷夜摸了摸下巴。
他很清楚,陷入这种由强大执念构成的领域,有多么危险。
在这里,领域的主人,就是绝对的神。
她可以隨意扭曲物理法则,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创造出任何恐怖的景象。
但,神谷夜也同样清楚另一件事。
越是强大的怪谈,其內部,就越是需要一套稳定且自洽的“规则”来维持其存在。
这些规则,可能源自於怪谈主人生前的经歷、喜好,或是她最深的恐惧。
它们是这个世界的法律,是维持这个记忆舞台运转的剧本。
对於误入其中的人来说,这些规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神谷夜的目光,开始飞速地扫过周围的街景。
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的主人,注意到他们这三个外来者之前,儘快地找出这个世界的规则。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神谷夜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个细节。
昭和四十五年的街景,暴走族,公共电话亭……这些都是重要的信息,但都太於笼统。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不远处,一家亮著“月光剧院”霓虹灯招牌的电影院。
那正是现实世界里,那栋闹鬼的电影院在五十多年前的模样。
而在电影院的外墙上,掛著一张充满了时代感的巨大手绘电影海报。
海报的背景,是一片阴鬱的海滩,上面用醒目的大字,写著电影的名字——
《悲情海岸线》
海报的正中央,是一位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女演员。
她独自一人站在沙滩上,回过头,对著镜头,露出一个悽美而又脆弱的微笑。
神谷夜的目光,从海报上那张漂亮的脸蛋,向下移动,最终,落在了海报最下方,那一排用小字印刷的主创人员名单上。
他在那排小字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主演:望月千代】
望月千代吗。
神谷夜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
一个在电影院里作祟的强大怨灵,其执念,又与一部电影胶片有关。
那么,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是这个怨灵的可能性,就超过了九成。
虽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但这个名字,已经足够作为一个钥匙了。
神谷夜不再迟疑。
他將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望月千代”这四个字,以及它所代表的这个存在的概念上。
一瞬间,他脑海深处那本沉寂的古朴经卷,再次有了剧烈的反应。
嗡——
《纪妖簿》的书页,在他的意识之海中,无风自动,飞速翻阅。
最终,书页停了下来。
空白的纸张上,一道道如同烙印般的金色神篆,凭空浮现。
这一次,书页的最顶端,首先清晰地勾勒出了“望月千代”四个大字,仿佛是为这个新发现的“妖物”,正式建档立案。
紧接著,下方才开始浮现出一段段如同判词的“批註”。
【异象】:心影之塚(註:此乃望月千代之执念所化之界,以其心为牢,以其影为墙,困入其中者,九死一生。)
【根基】:昭和四十五年,池袋旧景。(註:界內万物,皆为此女记忆之碎片,虚实相生,真假难辨。)
【时局】:第一幕·静(註:怨念未起,万般虚妄皆处於沉寂,乃窥探天机、破局求生之始。)
【批註】:入此局者,皆为看客。然,看客亦有看客之规。若要存活,切记八字真言——
“勿移汝之视线,勿扰台上之人。”
信息,一闪而过。
神谷夜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摸下巴的手,不知觉的停了下来。
看客的规矩吗?
他心中默念著那句如同判词般的批註。
勿移视线,勿扰台上之人……
有意思。
看来观眾,不能將视线从演员身上移开,也不能去打扰舞台上演员的表演。
神谷夜刚刚將《纪妖簿》给出的那句判词在心中消化完毕。
还没等他根据这条线索,来得及做出下一步的行动。
一个充满了恐惧和颤抖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大师!”
只见店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死死抓住了旁边安倍晴昼的白色狩衣袖子,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那个高中生不是说,我们被拉进记忆里了吗?!那我们到底要怎么才能出去啊?!”
被他这么一问,刚刚才靠著一番谎话,好不容易建立起一点威信的安倍晴昼,脸上也闪过了一丝慌乱。
但他立刻就用一声呵斥,掩盖了过去。
“慌什么!”他一把甩开店长的手,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摆出了一副专家的架势,“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自乱阵脚!看我用安倍家秘传的结界术,找出此界的门在何处!”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画著五芒星的符纸,又拿出了一只小小的罗盘。
他將罗盘托在掌心,有模有样地转了几个圈,然后將那张符纸,猛地向著空中一拋!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敕!”
他口中,大声地念诵起了在任何一本入门书籍上都能看到的“九字真言”,同时,手指併拢成剑指,对著空中那张正在缓缓飘落的符纸,猛地一指!
店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眼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然而……
那张符纸,並没有像电影里那样金光大放,或者自动燃烧。
它只是像一张普通的纸片一样,轻飘飘地打著旋,落在了地上。
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
店长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就被这盆冷水浇灭了,他困惑地,看向了安倍晴昼。
“大、大师……?”
安倍晴昼伸著剑指的动作,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尷尬。
他反而是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一样,缓缓地收回了剑指,还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嘆息。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旁边同样在观察的神谷夜。
“哼,外行就是外行。”安倍晴昼用一种充满了优越感的语气,对店长解释道,“我这道符,本就不是用来攻击的,而是用来测试此地怨念的性质的。”
他指著地上那张毫无变化的符纸,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看,符纸悄无声息地落下,没有被怨气直接撕碎,说明这里的怨念,並非是那种狂暴无智的类型。它,已经和这个记忆世界,彻底融为了一体,形成了一套它自己的规则。常规的祓除术,对它是没有用的。”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但店长却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困惑,再次变成了崇拜。
“原、原来是这样!不愧是大师,考虑得如此周到!”
神谷夜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齣戏码,心中甚至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安倍晴昼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他连一个字都懒得去听。
真正让他想嘆气的,是刚才那句从这位“大师”口中,中气十足喊出来的所谓“九字真言”。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连抄都抄错了。
神谷夜心里想道。
东晋葛洪在《抱朴子》中记载的正统道门九字,明明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这真言流传到日本后,因为文化差异和辗转误抄,才变成了现在这个不伦不类的版本。
当个骗子,都当得这么不敬业。
神谷夜不再关注这两个累赘,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那些在街道上漫无目的走动的“路人”身上。
他们,才是破解这个世界规则的关键。
他静静地观察著。
这些“路人”的行为模式很单一,他们只是在一段固定的街道上,来回地行走,互相说著一些模糊不清的重复台词。
就好像一部老旧电影里,被循环播放的背景群眾演员。
一切,看起来都毫无规律可循。
但,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
一阵仿佛来自很遥远地方的钟声,迴荡在了这条昭和时代的街道上。
那钟声,带著一种机械式的迴响,像是百货公司关门前,或是学校放学时会播放的那种。
钟声响起的瞬间。
街道上,所有正在走动的“路人”,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的动作,他们的交谈,他们脸上那份充满了时代感的鲜活表情,都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整条街道,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发、发生了什么事?”店长看著这诡异的一幕,嚇得声音都在发抖。
下一秒。
所有的“路人”,都像一群接收到了统一指令的提线木偶。
他们用一种僵硬的姿態,转过了身。
所有人的脸,都齐刷刷地,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月光剧院。
他们那原本还算生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种痴呆的表情。
仿佛,他们的灵魂,都被那座剧院给抽走了。
紧接著。
他们迈开了脚步。
他们用一种速度相同,步调一致的诡异步伐,浩浩荡荡地,朝著那家亮著霓虹灯招牌的电影院,匯聚而去。
安倍晴昼和店长,看著这如同百鬼夜行般的诡异一幕,嚇得浑身汗毛倒竖,连连后退,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而神谷夜,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瞭然。
开演了吗……
他看著那群被钟声操控的“观眾”,终於明白了《纪妖簿》那句批註的含义。
想要找到规则,想要活下去,光是站在这里看,是没用的。
他必须……混进去。
“我们也跟上去。”
神谷夜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迈开步子,主动地,跟上了那支诡异的队伍。
“欸?等、等等我们!”
安倍晴昼和店长,看著神谷夜那毫不犹豫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空无一人的街道,最终还是因为恐惧,咬著牙跟了上去。
三人就这样,混杂在一群表情麻木的虚幻人形之中,一同走向了那家充满了昭和气息的“月光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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