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啊哈! -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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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拓与魔将们议罢事,正要去往后殿,一名从地牢中被解救出来的前守将面露迟疑,终还是道:“尊上,属下被夜谶那叛贼关押之前,正是这金沙城的副统领。那时城中已被夜谶势力把持,属下暗中在侧殿设了一处祭奠夜阑君上的龛位,幸而未被人察觉。您可要前去看看?”
    秦拓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颔首:“带路。”
    那名为刁宏逸的前守将,领着秦拓穿过主殿侧门,进入了偏殿。这里多是空置的房屋,显然久无人至。
    他带着秦拓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内昏暗,陈设简单,一角挂着一帘陈旧帷幔。
    刁宏逸走过去,将帘幕拉开,积尘落下,显出帘后一处小小的壁龛。
    龛中无香无烛,只立着一块深色木牌,上面只简单刻着夜阑魔君灵位几个字。
    刁宏逸见到那牌位,眼眶变红,扑通一声跪在龛前,声音哽咽地道:“君上,属下无用,苟活至今,终于,终于盼到您的血脉归来……秦拓君上,他回来了……”
    秦拓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目光定定落在那牌位上。直至刁宏逸哭罢后起身,悄步退出,关门的轻响才将他惊醒。
    他默默走上前,抬起衣袖,仔细擦干那牌位上的灰尘,接着退后两步,面朝牌位,慢慢跪了下去。
    室内重归寂静,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秦拓跪在父亲牌位前,不知道自己能对着父亲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请他原谅,只有一种无言以对的羞惭和痛苦。
    ……
    后殿内,云眠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地给父母讲述了一遍。
    夫妇俩这些年来无一日不牵挂云眠,即便后来又得了两只小龙,心底那份对长子的惦念反而愈深愈重。现在听着云眠的讲述,三人时而相拥落泪,时而又含着泪笑。
    两只小龙依偎在旁,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被情绪气氛牵动着,见他们哭,便跟着瘪嘴掉泪,见他们笑,也转瞬破涕,咯咯地笑。
    如此过了半日,三人激荡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也终于想起旁的事来。
    云飞翼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郁地在屋内来回走动。云夫人和云眠坐在桌旁,给两条小龙剥果子吃。
    桌上盘子里装着一种魔界浆果,枣子大小,味道甘甜,只是皮有些厚。两条小龙自出生就在那须弥魔界里,何时尝过外界半点新鲜滋味?刚咽下一个果子,又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等着投喂。
    “大哥,该喂霭儿了。”云眠刚剥好一个果子,云霭便伸出爪子,急急地去扯他袖子。
    “娘,你这个喂我。”云霁也赶紧道。
    云眠将剥好的果子喂给云霭,云夫人却将自己手里那颗喂到了云眠嘴里,对云霁道:“别急,一个个地来。”
    “唔,不急不急,娘喂了眠儿,就喂霁儿了。”云霁又张开嘴等着。
    云夫人又抬眼看向来回走动的云飞翼,语气温柔地抱怨:“你就别在这儿晃来晃去了,晃得我眼晕,头也疼。”
    “哎!”云飞翼停下脚步,叹道,“当初秦原白给我送来个小子,我就觉得他另有心思,果然,送来的是个魔,还是个魔头目!魔首!”
    “魔又如何?爹,我可太感谢舅舅了,感谢他当初能把秦拓送到咱们家。”云眠嘟囔道。
    “还一口一个舅舅呢。”云飞翼更是头疼,“不行,这桩婚事不能认,不作数,必须要解除。”
    云眠别过脸去,昂起下巴:“我不。”
    云夫人握了下云眠的手,示意他安心,又看向云飞翼:“夫君,要不是秦拓,眠儿还能好好地在这儿?而且咱们刚被人家从绝境里救出来,眼下还住在人家的地方,你就嚷着要悔婚不作数,这可说不通。”
    云飞翼沉默着没吭声,云霭嚼着果子,小声问云眠:“爹爹在和谁生气呀?”
    云眠俯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大嫂。”
    他心中惦着秦拓,又不愿再多听父亲说下去,便对爹娘道:“我去前殿看看。”
    两只小龙自打见着这位大哥便黏得紧,此刻一左一右抱着他手臂不肯放。云眠又是一番好哄,才总算脱开身。
    “快去快回,莫耽搁太久。”云飞翼一路跟到门边,仍不住叮嘱。
    他望着云眠身影转过回廊,这才收回目光,却见夫人正静静看着自己。
    云飞翼顿了顿:“夫人,秦拓的恩情我自会还,可他终究是魔——”
    “魔又如何?”云夫人打断,“秦拓来救我们,是为了眠儿,总不能是看你云家主的面子吧?正因为他是魔,却能为我们做到如此,才更见其情深。你我本该为眠儿欢喜,你怎么反倒只想着退婚。”
    她眼泪流了出来,声音也颤了:“眠儿虽然没有多讲,可你岂会想不到他那些没说给咱们听的?当年他还那么小,爹娘不在身边,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我一想到他不知吃了多少苦,这心就像揉碎了般疼。秦拓当年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将他好好带在身边,一直养到他去了无上神宫。你也说过,谁若能真心待眠儿,你赔上性命也甘愿。可如今见眠儿好好长大了,你便要反悔了么?”
    “夫人,我……”
    “眠儿打小没爹娘依靠,已经够苦了,你还忍心让他再难受?”云夫人语不成调,“云飞翼,你若心狠,你自去做。我好不容易才和眠儿重逢,你若再让他受委屈,往后你便自己过吧,我们母子都走。”
    两只小龙听不懂,却也知道父母因为大哥的事在争吵,见母亲如此伤心,他们便也跟着哭,骂爹爹是个坏疯兽。
    云眠走在去前殿的路上,四下静悄悄的,前方出现了岔路。他瞧见一名巡值的魔卫,上前打听,魔卫认出他,便赶紧回道:“君上方才往西侧偏殿去了。”
    云眠依言寻去,穿过几条回廊,在偏殿那些屋子里瞧见了一扇虚掩的门。
    他放轻脚步走近,将门轻轻推开,便看见秦拓正跪在里头。
    秦拓背脊挺得笔直,可头颅却低垂着,一动不动,背影孤峭。
    云眠看向他前方的那个壁龛,看清了那方木牌上夜阑魔君四个字时,他身体僵住,呼吸也骤然停滞。
    他慢慢收回目光,往旁走出两步,将脊背抵在了墙上。
    是了,他心头全是救出爹娘弟妹和族人的喜悦,竟然忘记了,秦拓的父亲,当年或许正是死在自己父亲手中。
    他先前想让秦拓说出爹娘的下落,脱口而出,说待救出人后,他会来还。
    可他如今拿什么还?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秦拓不会真将他如何,那人在他面前会收起所有锋刃,舍不得伤他分毫。所有的煎熬与惩戒,他只会施加给自己,只是不肯放过他自己罢了。
    墙壁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发烫,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意绞住了他的心脏。同时漫上心口的,还有对秦拓的心疼。
    但他却连开口安慰的勇气都没有了。
    云眠转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许久后,才慢慢直起身,又一次走向那扇门。
    他走入屋内,秦拓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一动不动地跪着。
    云眠也没有开口,只走到秦拓身后,面对壁龛中那方牌位跪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跪着,月光从窗户洒落,静静流淌在地面上,清冷如霜。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无意中侧头,发现那门口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云眠认出那是云飞翼,有些惊讶地轻唤了声:“爹!”
    秦拓的肩膀突然一颤,倏然转头,正看见云飞翼抬步走进屋内。
    “出去!”他哑声低喝。
    云飞翼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那壁龛前方,端正站定,朝着牌位深深一揖。
    秦拓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收紧,云眠看看他,正要开口让云飞翼先离开这里,便听父亲哑声道:“夜阑魔君,你我立场殊途,是敌手不假,可我也敬你。这是敬对手,更是敬英豪,直至今日,也分毫未减。”
    秦拓依旧跪在原地,云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高提着一颗心,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
    云飞翼朝着牌位行完礼,缓缓直起身,这才转向秦拓。
    “秦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原本往事已矣,不必再多解释什么,可你与我有恩,那么有些事,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也该给你一个交代。”
    “你父亲夜阑,当年坠入九渊焚神阵中陨落,那阵法并非由我布下,甚至在那之前,我都不知晓灵界的打算是要彻底灭了夜阑。”
    秦拓原本垂眸瞧着面前地面,闻言猛地抬头:“不是你?那还会是谁?只有你,我舅舅和胤真灵尊三人会布阵,而他们都不是那布阵之人。”
    “不是他俩吗?”云飞翼有些愕然,显然未料到这一层。默然片刻后,他才涩声道,“当年事发之后,灵界众人对此皆是讳莫如深,无人深究追问。当时也有传言指向我,说是我布的阵,我也未曾辩解过。那时只道反正便是他二人之一,这名我来替他们担了,也无不可。”
    他再度看向灵位:“夜澜魔君在前,魂灵不远。我云飞翼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无虚。”
    言罢,他转向秦拓,整了整衣襟,而后深深一揖,姿态恭敬:“秦拓,多谢你对眠儿的照拂,也多谢你此番救了我妻儿与族人。”
    秦拓一怔,遽然起身,侧身避开,不肯受此大礼。云眠也慌忙站起,急急上前扶住父亲手臂:“爹,您这是做什么!”
    云飞翼被扶起身,继续道:“灵魔两界开战,我与你父亲是宿敌不假。而云某承你大恩,纵使你要取我性命,为你父亲出气,我也没有半分怨言。”
    秦拓立在原地,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也像是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心里。
    他肩背绷得有些紧,垂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默默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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