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秦拓将金沙城的一应事务安排停当,众人便收拾行装,一同启程离城。
冬蓬一行要返回人界,便乘坐罗刹鸟,去往最近的人界关隘。水族众人则登上备好的马车,朝着通往灵界的关隘行去。
云眠骑着马,跟在云氏夫妇乘坐的马车旁,一边同车内说着话,一边不时转头朝后方望去。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秦拓领着一队人马跟着,既不上前,也不落后太远,就这么一路护在队伍后面。
“眠儿,你也进马车来。”云飞翼在车内道。
“爹,我就喜欢骑马,车里太闷了。”云眠应道。
云飞翼哼了一声:“那你总往后头瞧什么?”
两只小龙趴在车窗上,两颗大脑袋都探头往后望,叽叽喳喳地道:“大哥在看大嫂呐。”
“大嫂也骑了马马的哟。”
“我想骑马马。”
“我也想。”
云眠顶着父亲瞪过来的目光,伸手将两只小龙都抱出来,放在身前马背上,一夹马腹,便朝着后方奔去。
云飞翼探身出窗,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直到看见他冲到秦拓身前,这才缩回头,叹道:“儿大不由爹啊……”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公爹?人家小两口和和美美的,你非要去从中作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活到这把岁数,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云夫人道。
云飞翼蹙眉,无可奈何道:“我昨夜不是已经同意了吗?何曾再提过半句拆散他们的话?”
“可你看看,把他们防得这样严实,连说几句话都叫人不自在,可不就是心里还没顺过气来?”云夫人眼波轻轻扫他一眼,温声细语道,“我看秦拓是个好孩子,对眠儿好,模样生得也俊,和咱们眠儿站在一处,再般配不过了。”
“你呀,就只看脸。”云飞翼道。
云夫人抿着唇笑:“妾身若是只看脸,当初就嫁去瀚海了,还能嫁给夫君?我呀,就喜欢夫君这般人物,胸襟如海,气度似松。”
云飞翼喉结微动,别开视线不搭话,却忍不住瞧着自己投在马车壁上的影子,暗暗将身子坐挺拔了些。接着又转身,开始给夫人捶肩揉腿:“颠簸这大半日了,夫人定是乏了。靠过来些,我给你松松筋骨。”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可舒服?”云飞翼问。
“唔……”云夫人闲适地靠在枕垫上,“劳烦夫君,腰再按一按。”
……
云眠策马奔到秦拓身侧,勒僵停住,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一旁的魔卫们便看见,自家一路上都绷着脸的魔君,此刻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累不累?在前面陪那些老头子说话,哪有这里自在,你早该到后头来了。”
“那些老头子?谁啊?虾伯伯?”云眠故作不知。
秦拓只笑不答,云眠冲他抬了抬下巴:“给你看个稀罕的。”
“你就是最稀罕的。”秦拓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瞧着你就够了。”
“谁让你瞧我,我是要给你变戏法。”
“小龙君还会变戏法,那我自然要睁大眼睛好好瞧。”秦拓开始拍掌,又扫了眼身后的魔兵。
“好!好好。”原本肃立的魔兵们也赶紧鼓掌叫好。
云眠朝左右魔兵拱拱手:“献丑了。”说罢身形微沉,捏了个诀,清喝一声:“现!”
只见他颈侧后头,便冒出两个小龙脑袋来。
那四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与云眠如出一辙,正好奇地望着秦拓,头顶生着圆钝小角,嘴边几缕颤巍巍的细须儿。
“大、大嫂。”
“大嫂好。”
两道稚嫩腼腆的声音同时响起。
魔兵们轰然喝彩:“君后神通玄妙,属下大开眼界。”
“此等化生妙法,实乃三界罕有,君后修为精深,属下钦佩之至。”
……
秦拓笑着抬手制止:“差不多就行了。”
秦拓其实早先便见过这两只小龙,只是那时刚收复金沙城,他们又被云氏夫妇抱在怀里,他只匆匆扫过一眼便去处理旁事。此刻细看,神情便有些恍惚,目光也变得柔软。
“像我小时候吗?”云眠问。
秦拓点点头,又摇摇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像,但没你小时候俊俏。不过他俩这胡须儿倒比你那时生得密些,若是化了人形,头发怕也比你那会儿强。”
云眠冲他皱皱鼻子,反手从背后将两只小龙崽捞了出来,不由分说塞进他臂弯里。
两只小龙一左一右坐在秦拓怀里,抿着嘴,仰着脸,有些拘谨又满是好奇地冲他笑。
“大嫂。”
“大嫂。”
秦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就笑了起来,将两只小龙高高抛起,又在他们惊喜的大笑声中稳稳接住。
“想骑马,还是想骑罗刹鸟?大嫂带你们。”秦拓满眼喜爱地问。
“骑马,想骑马。”两只小龙在他怀里兴奋地扭。
“好,那就骑马。”秦拓抬眼看向云眠,眉梢一挑,“比一比?”
“怕你不成?”
云眠接过一只小龙搂在身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扬鞭策马,朝着右边的那座山峰疾驰而去。
入夜后,队伍便择了一处平坦的河谷扎营。水族众人支起数座相连的大帐,秦拓一行则在营地边缘另设了几顶帐篷,数名魔兵在外围戍守。
晚饭后,云飞翼携夫人在营地旁缓步闲行。暮色中的魔界天空流云如织,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绛紫色。他望着天际,不由笑道:“这倒是清闲,从前哪曾想过,我竟有在魔界安然闲逛的一日。”
“魔界倒也并非我们想的那般。”云夫人轻声应着,目光落向右方。
那处有几名魔兵正与水族围坐一处,饮酒笑谈。一名魔兵伸手,敲敲旁边巨蟹的大壳,发出叩叩闷响。那巨蟹也不恼,举起巨钳作势要夹他,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三个孩子呢?”云飞翼忽然问。
云夫人又看向远处那几顶帐篷。其中一间帐内,隐约传来云眠的大笑,还有两只小龙的嬉闹声。
云飞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静了片刻,又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无上神宫霜华殿,秦原白盘坐在蒲团上,胤真灵尊手掐法诀,掌心清光流转,灵力正缓缓注入他体内。
片刻后,胤真灵尊周身光华渐敛,秦原白也睁开眼,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谢灵尊为我疗伤。”
胤真灵尊道:“你的伤势并不重,只是一直未得根治,如今郁结已化,经脉重通,往后静心调养便可。”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垂眸问道:“涅槃之火你可收回了?”
秦原白眼睫微动:“涅槃之火并非凡物,唯有与之心性相通的朱雀族人,方能承其重。”
“所以你没有收回来,是留给秦拓了?”
秦原白坦然回道:“是。”
胤真灵尊沉默良久,开口道:“也罢。此物终究是你朱雀族至宝,我不便过多干预,只望你没有看错人。”
秦原白再次恭敬行礼,又道:“这两日叨扰灵尊,我打算这就带着族人们离开无上神宫,返回炎煌山。”
胤真灵尊摇摇头:“那炎煌山离这里太远,如今灵界四处是魔,你们不如就在神宫附近折地而居,彼此也好照应。”
秦原白想了下,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应下了。抬眼见胤真灵尊面色有些发白,不由露出惭色:“我本应当助灵尊修补镇界石裂隙,奈何这副身子不争气……”
“裂隙之事不急,我还支撑得住,你且安心将养,待身体养好后再说。”灵尊语气平和地道。
殿中一时寂静,秦原白望向殿外云海,低叹一声:“若云家主还在便好了。”
胤真灵尊沉默着,面上却也露出几分怅然。
秦原白转头看向灵尊,似是心中有事,欲言又止。灵尊瞧出端倪,缓声道:“这里没有其他人,秦家主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秦原白终是道:“此事关乎当年夜谶攻入灵界的真相。”
胤真灵尊倏地抬眼,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突然变得凌厉。
秦原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当年灵界关隘为何被轻松突破,夜谶为何能长驱直入,却无人示警?灵尊可曾想过,那并非守军不力,而是关隘之内有人为夜谶打开了通路?”
胤真灵尊面上怒意隐现:“当年镇守三关的是我无上神宫,秦家主此言,莫非意指我神宫内出了奸细?”
秦原白后退半步,深深一揖:“神宫乃是灵界脊梁,灵尊于原白有庇护之恩,原白岂敢有半分污蔑之心?今日斗胆直言,实是此事压在心头多年,辗转思量,终觉不能不言。”
殿内又陷入安静,秦原白深躬不起。
良久,胤真灵尊面上怒色渐敛,低声道:“秦家主,当年变故突发,我正在闭关,所以不知情况,诸般细节确也无人与我深谈。今日你能坦诚相告,我却因此生怒,实是不该。”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你既有此疑虑,那我定会彻查,若真如你所言,那便是祸乱灵界,荼毒苍生的大罪。”
秦原白目光低垂,望着地面:“当年三处关隘,分别由无峎长老、桁在、以及已然殉界的桓长老镇守。桓长老既已殉界,便绝不可能是那内奸。剩下的无峎长老与桁在,原白都与他们相熟,实在不愿怀疑其中任何一人。”
胤真灵尊上前两步,伸手将他扶起:“我明白。”
随即转身,沉声唤道:“来人。”
两名神宫弟子应声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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