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请少女同母亲泡温泉,和求婚有什么区別?
前往红十字病院的路上,多崎步先向父亲打了通电话。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等待音,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在车窗外匀速后退。
只说了自己趁著周末回来看望母亲。
不管是彩羽月跟他一起回来了,还是晚上打算去泡温泉的事,都暂且没让父亲知道。
通话时间很短,他刻意省略了关键信息,掛断后拇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彩羽月在路上也打了两通电话。
第一次应该是打给彩羽家的人,吩咐对面准备一些dai患者泡温泉需要用到的保护器械和急救物件。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语速適中,一边说话一边用指尖轻轻敲击著手机背面。
目录很详细。从水温监测仪到防滑扶手,从急救药品到备用氧气瓶,每个名词都准確无误。
第二次是打给红十字病院的人,问了一些他母亲相关的检查记录。这次她的语调更专业些,偶尔会停顿,像是在核对听到的数据。
“彩羽同学,你究竟对dai了解到什么程度?”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讶,眼睛看向她时微微睁大。
有些细节连照顾了母亲两年的他都不曾注意过。
“一个人去图书馆看书就能了解到的程度。”彩羽月陈述道。她的视线依然看著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是说我不够关心母亲————?”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要太高看了我对你的评价,多崎同学。”彩羽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语气毫不留情,“与其在道德上怀疑你,我更相信想不到知识获取途径是智商问题。”
“————”这种时候,他总是无话反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抿成一条直线。
倘若他说这和智商高低没有关係,而是取决於每个人对知识获取途径的认知不同。
彩羽月多半也能在一秒內想到“就像原始人只知道以物易物,而不知道用货幣进行物资交易一样。”这种话来让他闭嘴。
他现在想在交流方面策略简单一点,不想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深层逻辑,该闭嘴的时候老老实实闭嘴也不错。这个决定在心里落下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多崎同学。”彩羽月打断他的思绪,隨后只是嘴角微翘,那弧度微小得几乎看不见,对他表达似有似无的讥讽。
这傢伙,说不定真把自己当蒙娜丽莎了,真是高高在上。
他不过是又忍不住多想了一些东西而已,不管是什么病,恢復都总要有一个过程————
就像做完腹部手术之后留下的切口疝,一般都要三到六个月才能恢復一样。
他能及时制止思考,已经算是进步很大了。这个自我安慰让他稍微放鬆了紧绷的肩膀。
踏入病院,彩羽月同在电话上联繫过的一名医生会了面,两人站在走廊转角处低声交谈,医生的白大褂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消失在走廊拐角,將他自己丟在了大厅里。
那医生他记得自己见过,职位大概是副院长一类,总之在红十字病院里有些权利和威望。
有一个高中与他同校但不同级的女儿,现在还在上高三。这个信息像一张模糊的照片,在记忆深处被翻找出来。
他暂且找位置坐下,塑料椅冰凉的温度透过裤子布料传来,看了眼时间,等父亲赶到医院来。
下午两点半到四点是他母亲的日常康復训练时间。
刚刚在同父亲打电话时,问了六月份的日程表,周六下午的训练项目是“外出適应”。
这还是“外出適应”项目第一次出现在他母亲的日程表上。
在此之前,哪怕是刚刚过去的五月,除开特殊申请以外,母亲都只能在医院院內、由父亲陪同著进行活动。
按照父亲转告给他的说法,医生其实觉得以母亲的状態,现在就开始进行社会適应治疗,其实有不小的风险。
儘管他母亲的情绪足够活泼乐观,还有想要主动接触社会的想法。
但活泼乐观也就意味著情绪不够稳定,与其他情绪平静的dai病人相比,更容易受到情绪化影响,在遭受打击时感到更大的挫败感。
幼態的心智也会在社交適应上带来许多麻烦————
总之,一旦在“外出適应”环节遇到任何问题,这一治疗项目就会被取消,直到主治医生確定风险可控的时候再重新开始。这些字句在脑海中反覆滚动,像一首熟悉而沉重的歌。
彩羽月先回来了,走到他身旁停下。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在等我?”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等我父亲,下午有外出適应训练。”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询问没有一次不让他失望的ai智能,东京最晚的花火大会在几月几日。
[————]
[只考虑夏日祭典,东京举办最晚的花火大会为神宫外苑花火大会————]
[一般在八月第二周或第三周的周六举办。]
也就是八月下旬————
他切换瀏览器,在网页上查询去年的举办日期。
“八月十六日。”彩羽月比网页响应得要快一点。她的声音平静地落下,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八月十六日]
“你怎么知道————”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网页搜索。”
彩羽月几乎与他同步收起手机。她的动作流畅自然,手机滑入口袋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偷看別人手机屏幕,难道不违反彩羽家规?”他抬起头,试图捕捉她脸上任何一丝破绽。
“啊啦,我们在这件事上约定过?”她的眉毛微微挑起,表情里带著某种天真的疑惑0
“一般来讲,有道德底线的人都不会偷看別人手机吧?”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挫败。
“是么————”彩羽月用一副“我怎么不知道”的语气假装思考。她的食指轻轻点著下巴,眼神飘向天花板。
“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偷看我手机。”这样交流简单一点。
“条件呢?”她立刻反问,像早已准备好这个问题。
“我也不会偷看你的手机。”
“啊啦,多崎同学觉得这项交易条件对等?”彩羽月一直站著,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膝盖上,方便居高临下地鄙视他。
“不对等?”他不甘示弱地回望。
“在我不想让多崎同学偷看的时候,我自然有办法避开视线,当然不对等。”
真是自负!
他心中升起时刻想方设法偷看彩羽手机的衝动。
此人表面看上去无趣至极,说不定背地里也和黑泽学姐一样在用一些不良內容填补內心深处的空虚。这个念头让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可怕————”彩羽月突然退后两步。鞋跟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了?”他收敛心思。
“看到你的眼神,我觉得有必要与你保持一段距离。”彩羽月反应夸张地护住衣领。
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严肃得像在防御什么危险生物。
“————我只是好奇,彩羽同学上午在浅草寺抽到了什么签?”他盯著被她护住的衣领看。目光在那片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大吉。”彩羽月回答得相当利落。两个字说得清晰而肯定。
“————真的?”他不能接受。声音里满是怀疑。
“不相信我?”彩羽月放下了保护衣领的手,撩了下髮丝。几缕头髮被別到耳后,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
“只要我没有亲眼看到,我就拒绝相信!”他盯上了彩羽月的帆布包。那个浅棕色的布包此刻成了他全部注意力的焦点。
这个角度,刚好能顺便观察到彩羽月匀称到无可挑剔,反而显得有些无趣的小腿曲线。
彩羽月应该去穿能露大腿的短裙。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看吧。”彩羽月的声音。
帆布包和白裙下的小腿离他近了一点。她向前迈了半步,將包递到他视线水平的位置。
“多崎同学————”究竟是谁在喊他?打扰他研究哲学。
彩羽月用写著“大吉”的签挡住了他的全部视线。那张纸条在她指间展开,墨跡清晰,纸张边缘整齐。
[七宝浮图塔,高峰顶上安。眾人皆仰望,莫作等閒看。]
在浅草寺抽中大吉的概率为17%,仅次於30%的凶,属於第三差的御神签。
其实他输的並不多。这个发现让他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他把彩羽月的签文背下,回想自己的凶签,写的好像是一[禄走白云间,携琴走远山。不遇神仙面,空惹意阑珊。]
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
多崎步觉得自己遭受了严重的不公对待。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之前还只是社会问题,现在都已经牵扯到了玄学上。
连神明都完全不站在他这等穷人一边,整个世界各种意义上都该改天换地了。这个夸张的念头让他差点笑出来,但又觉得没什么好笑。
彩羽月收回了大吉签,重新夹进书页里。现在夹在一起的还有那张盖了“足利”印章的稿纸。她的动作细致而谨慎,像在处理什么珍贵文件。
“看见了?”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见了。”他看向远方。目光刻意避开她的脸。
远方是医院大厅入口。
辩论吉凶的时候,他父亲从那里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过自动玻璃门,脚步略显匆忙。
他站起身,向父亲招手。手臂举起时有些僵硬。
熟悉的灰蓝色旧夹克和白短衫,同他大差不差的消瘦身型,只是面相与他相比衰老了些。
鬍子倒是颳得很乾净,好在母亲眼里维持同龄形象。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一酸。
父亲是见过彩羽月的,印象上大体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去进行早期入学测试的时候,没说什么话,测试结果也是后续通知的。
一部分是在小学,偶尔由他去学校会谈的时候。
在演讲台或是告示栏的照片简报里见过几次,在会谈老师口中也听到过几次。
说是他儿子帮彩羽大小姐挡了不少麻烦之类的。
如今只是过去六年,彩羽月的面相併没有翻天地覆的变化,气质也別无二致,很快能认得出来。父亲的目光在彩羽月脸上停留了几秒,隨后露出確认的神情。
“彩羽小姐————”这是他父亲走到交谈距离后的第一句话。声音里带著恭敬和些许紧张。
优先级比他儿子还要高。
“大学同校。”他说。这句话说得简短,像在解释什么既定事实。
要让父亲这边接受彩羽月帮母亲泡温泉的事,需要从“归国的老同学”开始慢慢解释。
“彩羽小姐也在杏川?怎么会————”父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回岛的前提下,杏川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彩羽月点头。她的回答直接而务实0
两人都不是善於交际的角色,反倒完全不会因对方太直接的用词感到冒犯。
“这样————步,没有添麻烦吧?”父亲转向他,眼神里带著询问。
“是有些麻烦,但都能解决。”彩羽月在他开口前接过了话头。
“步————!”父亲向他投来问询。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能让彩羽小姐说这种话”。
“彩羽同学与我现在属於同一社团,我是部长,她是书记,天天都总有麻烦。”他实话实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的坦诚。
“是这样?”父亲看向彩羽月,寻求確认。
“大体是真话。”彩羽月点头。她的承认简洁而肯定。
父亲神情舒展了些。肩膀明显放鬆下来。
比起他这个儿子,此人甚至更相信外来的彩羽月。
彩羽家长期维持的理念招牌,至少在足利本地的社交谈判上,实在是占尽优势。这个现实让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多崎叔叔(多崎おじさん)————多崎同学已经同我讲过夫人(奥さん)的情况,我刚刚也同院方进一步了解了具体病情。”
彩羽月的行动策略比他预想中要直截了当不少。她没有铺垫,直接切入主题。
“按照dai的治疗情况统计,即使再乐观估计,夫人恐怕也难以赶在东京夏季最晚的神宫外苑花火大会举办前获得全日出行资格。”
从六月六日到八月十六日,约七十天时间,能锻炼到可以半日出行都已经相当不错。
想要短短七十天就能够全日出行,且不论心理精力问题,长期缺乏锻炼的身体恐怕都难以承受久坐在轮椅上消耗的体力。
更不用说还有烟花绽开时的大量噪音了。
彩羽月说的话,他早就清楚,他父亲自然也是知道的。
“————”父亲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捏著夹克下摆。
“如果必须要去东京看烟花,可以把目標放在九月二十日的调布烟花大会上。”彩羽月接著提出建议,不同烟花祭的举办信息,都是在刚才偷看他手机那短短几分钟里收集好的,“儘管客观上已经入秋,但气温並不会太冷,时间上风险更小,更有可能实现。”她的分析条理清晰,每个考虑都周到细致。
“神宫外苑和调布的票我都会买,包括无障碍相关的情报我也提前了解。”他接上话,“一切都由母亲的康復进度决定。”这句话他说得很坚定。
“————是,我知道。”他父亲只是不愿意相信凶签就是凶签而已。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另外————”彩羽月停顿了下,睫毛微微垂下,莫名先瞥了他一眼,接著说,“我已经確认过体检状况,联繫温泉旅馆准备好场地。”
少女声音是不是又渐小了,还是他听力渐弱了————这个疑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夫人的第一次外出適应训练,可以先不考虑社交活动,以適应环境为主更好。
“我会全程陪同著夫人一起,在温泉里照顾好她的————”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轻,几乎被大厅远处的广播声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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