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温泉里不该聊的话题
多崎步进一步压低重心,温泉水顺著肩颈线漫上来,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视野,把脖子以下部分都泡进温泉里。
回想刚刚从父亲来到病院,到“一家四口”来温泉旅馆度假的前因后果。
还未开始细想,思绪就被竹墙另一边的声音打断,那声音透过竹製的隔墙传来,带著水汽浸润后的轻微闷响,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月身材很好啊,皮肤也很好————摸著好舒服!”秋山明奈女士的声音。语调轻快,像发现新奇玩具的孩子。
“————”另一边没有回话。只有温泉水轻微的晃动声。
“吶,萌子帮我体检时,总说一些胸围腰围一类的数字,告诉我是漂亮可爱的证明!
小月的这些数字都是多少呀?”萌子是秋山明奈女士的治疗师。她的声音里透著单纯的好奇,每个字都拖得稍长。
“————”沉默在温泉的水汽里蔓延了几秒。
是啊,胸围腰围之类的东西,都是多少呢——————
彩羽月现在身高差不多是一米六五左右吧,然后胸部大概是不那么贫瘠的a————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时,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温泉水汽让睫毛变得潮湿。
“我只记得上次测量时的数字————”彩羽月语调平静。声音透过竹墙传来,依然保持著那种特有的、毫无波澜的清晰度。
竟然打算说了。
他侧耳倾听。不自觉地往竹墙方向挪了半寸,温泉水隨之盪开细小的波纹。
“————85,72,60,86。”数字被一字一顿地报出,每个音节都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傢伙一定是在说谎,上下差怎么可能有13?
更不用提常规的医疗体检里根本没有身体维度测量项目,她从哪里得到这些数据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温泉水汽凝结在眉梢。
“同我差不多————”秋山明奈的声音里带著天真的欣喜。
“说明您身体的身体很健康。”聊天还在继续。彩羽月的回应像医生宣读体检报告。
他接著偷听。手掌无意识地划过温泉水面,带起一阵微澜。
彩羽月实在不懂得如何討人欢心。
此时怎么可能说“健康”这种词,怎么想都是要说“漂亮可爱”才对。他在心里默默摇头,后脑勺轻轻靠在池沿的石板上。
不过,原来母亲的身体数据,同彩羽月大致一样吗?
不,应该只是对数字不敏感吧,毕竟不是直观地肉眼对比,只看个位数的数字变化,81和89都是可以用“差不多”形容的。这个分析过程在脑中快速闪过,像解题一样条分缕析。
他想著,身侧传来入水声,温泉水哗啦一声被推开,多崎青逢先生隔他数米距离在温泉里坐下。动作小心翼翼,儘量不溅起太大水花。
此人在一家四口里扮演丈夫、父亲、岳父三个角色。
多崎步还是想不明白,母亲瞧见彩羽月的第一眼,就认定是他未婚妻的思维逻辑,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这个疑问像温泉水底的小石子,沉在思绪深处。
“不放心————?”多崎青逢先生的位置,大概已经偷听不到女汤谈话,用足够让他听见的声音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温泉的水声盖过。
“你放心?”他反问时,眼睛依然盯著竹墙上的一道纹理。
“不放心也做不了什么————”多崎青逢只是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说这话时,他掬起一捧温泉水,看著水从指缝间漏下。
“那就让我一个人偷听吧。”他有在注意压低声音,以免被竹墙那边的小月和明奈发现。嘴唇几乎贴著水面说话,气息吹起细小的涟漪。
“————”父亲沉默地往温泉深处滑了滑,只露出肩膀以上。
他有朝一日要扮演起父亲这一角色的时候,也会变成这样么————
泡温泉时,明明在意得不得了,还要在儿子面前假装不在乎母亲和女儿或是儿媳在聊什么,躲到足够自证清白的位置去。这个想像让他的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啊,刚刚在聊三围来著,她们。”多崎步想了想,故意说。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確保父亲能听清。
现在母亲那边有彩羽月照顾了,他决定稍微照顾一下父亲。
“————”多崎青逢先生刻意闭目养神,眼皮却微微颤动,实则侧耳倾听。耳朵不易察觉地朝竹墙方向偏了偏。
“很健康啊——母亲的身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
“————医院的体检,我一直都在看。”多崎青逢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说话了。声音里混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很辛苦啊————”他感嘆。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变成一声嘆息。
“————嗯。”多崎青逢点头。水珠从发梢滴落,在温泉水面砸出一个小圈。
想在整日臥床、只能吃软食、活动几乎只有以恢復身体机能为主要目標的康復训练的日常生活里,保持看上去健康的身材数据。背后需要付出的努力他和父亲都再清楚不过。
不,应该说父亲要比他更清楚些。
他就像空野萤一样,平日被要求去优先“做好自己的事”,上学、考学、甚至维持社交和参与社团。
而在此期间,他未能出力的部分,都始终默认由父亲担负著。
所以,他才想不到去图书馆一类的地方,查“一般人看书就能得到”的相关知识。
如果是这种原因的话,究竟是道德问题还是智商问题呢————这个自问在脑海中迴响,没有答案。
他打了个哈欠,温热的水汽让困意慢慢爬上眼皮,心里突然有些庆幸—他到底还是有许多地方,是彩羽月不曾了解,也几乎不可能了解的。
“噯,小月~,我听说结婚时要穿婚纱来著,阿青给我看过我同他结婚时的相片,穿的是相当相当漂亮的白裙子呦————”
明奈女士的声音再度透过竹墙传来。“相当”这个词被拉得很长,像在回味什么美好的记忆。
“小月將来同小步结婚的时候,想穿什么样的婚纱呀?”
秋山明奈女士的每一次询问,都是在为將来彩羽月要他兑现的承诺加码————
越来越沉了。
再这么聊下去,他恐怕要去彩羽家打一辈子工才还得完。这个预想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还不清楚。”彩羽月的声音,他也能隔著竹墙听得一清二楚,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低语,“如果是今天我要结婚,我会穿和您形容的一样的白裙子。”
狡猾的回答,彩羽家的大小姐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他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这次————在聊什么?”多崎青逢时刻在关注著他这名偷听犯的脸色,以此判断竹墙另一边的聊天內容。父亲的眼睛不时瞥向他,又迅速移开。
“母亲同你结婚时穿的什么衣服。”他简短地回答,视线依然停留在竹墙上。
“————”多崎青逢先生,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朝他这边,挪动了半米距离。温泉水被推开,形成一道缓慢的波浪。
青逢同志————实在好奇的话,就同他一起偷听吧————
旅馆还能有人在男汤温泉安置摄像孔和录音器不成?
在足利还能有人胆敢打彩羽家大小姐的主意不成?
竹墙那边又有声响了,他收回观察父亲小动作的视线,目光重新聚焦在竹墙的缝隙间,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姆————为什么?今天和其他日子不一样吗?”秋山明奈的声音里充满困惑。
“每天都不一样。”彩羽月的回答简洁得像格言。
“每天都不一样?”追问声提高了半个音调。
“准確地说,人的思绪每时每刻都在流动,因此每时每刻的想法也都会以流动的方式进行改变————”彩羽月开始阐述理念了。语调平稳得像在课堂上讲解定理。
只是这个论调,他似乎没在小学听此人说过。
兴许只是他记不清了吧。这个可能性让他的眉头又皱紧了些。
“一般情况下,如果没有发生关键性的突转,想法的確不会发生太多决定性的改变;
但在睡眠状態,思绪的流速是不受人的主观意识控制的,因此我无法確定每次醒来之后,我是否还能完全认同前一天的自己。”
这些內容对他母亲来说,是否有些太复杂————
彩羽月不是很了解dai的病理和注意事项么?讲这些话真的没问题?担忧像水底的泡泡,悄悄浮上心头。
“唔————”明奈女士的沉吟,让他苦等了好一会,时间在温泉的水汽里变得粘稠,才等到感想,“小月,有很认真地在思考婚纱的问题呢————”
等等,重点原来在这里?
真的在这里?这个认知让他差点在温泉里呛到。
“对於结婚来说,婚纱的確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彩羽月这么说。语气依然平静无波。
多少有些扫兴了。
他其实有些期待能听到更有意思的回答来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在心底蔓延。
另一边,多崎青逢先生则还没移动到能偷听女汤聊天的位置。
倔强地维护自己在儿子面前的父辈形象。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
彩羽月与他母亲的谈话音量,大概是悄悄话的大小。如果不像他一样贴近竹墙,是几乎听不到的。
这样一想,他刚刚转告给父亲的话,会不会也已经被彩羽月听见了————这个可能性让他后颈一凉。
那么,青逢同志,大大方方地同他一起偷听吧!
为了不被发现,后续的內容他绝不会再转告一句。这个决定在心里暗暗落下。
兴许是彩羽月真有读心术,隔著竹墙也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女汤里两人的交流突然暂时停歇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透过竹墙传来,只有温泉水轻微的晃动声。
他將注意力放回视觉上,眼皮抬起,仰望亭檐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灰色的云层低垂,几乎压到屋檐。
为了確保环境达到治疗要求,彩羽月包下了这家旅馆整个下午的温泉使用权。
既然如此,其实不需要彩羽月一起入浴也可以让他母亲泡上温泉了。
毕竟整个温泉池都只有他和父母,在男汤或是女汤里混浴也未尝不可————不过,晚上温泉还是会正常营业的,混浴的话某种意义上会把池里的水混掉吧。这个顾虑在脑中转了转。
果然还是不行,的確是需要彩羽月也一起入浴,在女汤陪著他母亲的。
该欠下的债总是要欠下的。这个认知让他轻轻嘆了口气。
过一会,竹墙那边秋山明奈女士主动提起话题,从“希望多崎步结婚时穿什么衣服”聊到“彩羽月要生几个孩子,更喜欢男孩女孩。”
彩羽月的回答则总是带有“今天的话”一类限定条件的各种假设,恐怕在他与青逢同志说完第一句话之后,此人就已经知道他在偷听了吧。
总觉得有些话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一样。这个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温泉水一样包裹全身。
说来,这家旅馆的温泉是人造水池来著。
自然温泉保持不了恆定的水温,还没进入环境对比阶段就被淘汰了。
入浴时,彩羽月抬了一把能在温泉浴场里提供给下肢行动不便的病人休息的椅子进去。
现在也差不多到了该中途休息的时候了,两人的聊天却丝毫没有终止的跡象。
同样也没有清晰的出水声传来。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隔著竹墙隱隱传来。
是在等他开口说话吗?
还是他太累了,泡在温泉里彻底放鬆身心,眨眼间已经在思绪近乎完全停滯的状態泡一小时温泉了。时间感在温热的水中变得模糊。
竹墙那边儘管是在閒聊,却也已经是泡完了两次温泉后,擦净身体之后的事了————
多崎步在温泉池里偷听的过程中短暂地“睁著眼睡著”了。意识像水底的鱼,缓慢地游向深处。
多崎青逢怎么喊都没有回应,最后只得把位置挪到他身旁,温泉水哗啦一声被推开,用触碰干扰的方式,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將他从“沉睡”中唤醒过来。
“泡多久了————”他回过神问。声音带著刚醒来的沙哑。
“她们在穿衣服。”多崎青逢同志匯报著他偷听到的讯息,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明奈说,要穿好衣服后在休息厅等你和我,同时吃一枚菠萝包。”
“一枚太多,有升糖危险吧?”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像条件反射。
“彩羽小姐说了意思一样的话。”父亲的声音里带著某种敬佩。
穿衣服是在更衣室进行,他只是发了一会呆,竹墙那边的女汤就突然没人了。
换句话说,他们在男汤的谈话,也不用担心被彩羽月和他母亲偷听到了。
“————步。”
父亲沉默许久,温泉水轻轻拍打著池壁,好让他理解到这一点,语气沉静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彩羽小姐————”接著是彩羽月的代称。这两个音节被说得很轻,像在斟酌什么珍贵的东西。
即使没有人偷听,父亲想问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最后只斟酌出一句无谓的感嘆—话语在温泉的水汽中慢慢散开“你比当初遇到明奈的我还要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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