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不归家的彩羽小姐晚上住哪里呢
由於泡了太久的缘故,多崎步身体有些发麻,肌肤被温泉水泡得微微发皱,指尖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酥麻感,最后在父亲的搀扶下,才从温泉里站起身。
裹上浴巾,粗糙的棉质布料摩擦著泛红的皮肤,擦乾身体,去更衣室重新穿上衣服。
儘管出水的时间比女人那边要早些,穿好衣服出更衣室时,却还没看到彩羽月和他母亲出来。
应该还在吹头髮。
多崎步找出手机看一眼时间,液晶屏幕在略显昏暗的更衣室里泛著冷白的光,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泡了有四十分钟。
对人体来说,这个时间已经相当不短了,还要分两次泡才舒服。
但他还没泡够,有点想休息一会后继续躺温泉里发呆。温泉水汽似乎还残留在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慵懒的湿意。
他有点爱上温泉了,比对白川咲的爱还要深沉一百倍—特別声明,是他爱温泉爱得太深,而不是对白川咲还不够喜欢。
“步,你————觉得彩羽小姐怎么样?”父亲坐姿正经,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视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看的对侧墙壁。
“啊,我后半程一直在发呆,没有继续听下去。”他收起手机,金属外壳触感冰凉,扯开话题,“父亲在休息一次后,就坐我旁边了吧?她们后面又聊了什么?”
“————各种各样。”多崎青逢的声音有些乾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印象深的?”他的目標是拖延时间,把“你觉得彩羽月怎么样?”这个话题拖到彩羽月和他母亲从更衣室出来。
这样就不用回答了。
父亲想了一会,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碎片,“聊了护肤品的事。”
“啊,彩羽同学买的那款护肤品是符合dai医用標准的。”他主动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但包装不一样————”父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浴巾边缘。
“她本身就是出於这方面的考虑才买的吧,护肤是每天都会用到的日用品,换成不同於医用包装的產品,能有积极的心理暗示效果。”他说这话时,视线飘向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一只小小的蜘蛛正在结网。
“嗯————”多崎青逢的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惭愧。他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几岁。
似乎在內疚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这些事,想不到给明奈买正常包装的日用品。
“今天是母亲这两年来第一次明確以治疗为目的进行外出尝试吧。那么从现在开始做这些事正好。”他不得不在这一点对彩羽月心怀感激。温泉的热气似乎还残留在胸腔里,此刻却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为了选合適的礼物,她对dai了解到了近乎专业治疗师的程度,同时还对他母亲的治疗状况提前做了了解,才选得出既符合阶段需求、又能让母亲高兴的礼物。
母亲的治疗已经持续了两年多的时间,却直到他四月开学,才终於可以开始进行站立和行走尝试。
如果在更早的时候,用医院以外的常用品来进行心理暗示的话,只能看到自身生活的变化,產生自己马上就能出院的期待,却迟迟得不到回应的话,恐怕起的就是副作用了。
“或许————”父亲应该明白这一点,却还在反思自身做的不够好的地方。他的手指收紧又鬆开,浴巾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都开始有些愧疚了,竟然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就把话题拖到这么沉重的地方。休息室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冷气吹过后颈未乾的发梢。
“彩羽同学啊————”他仰头望向天花板,木质天花板的纹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只好牺牲自己来救父亲了,“大概是同龄人中目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少女了吧。”
“啊啦,这么喜欢我?”
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从女汤的方向由近及远传来。脚步声轻盈而有节奏,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拍子。
“————”这下他真要牺牲了。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
“好好对小月喔!!小步!”接著是他母亲的声音。语调上扬,带著孩子般的雀跃。
“————”再这样下去,小步真要死在温泉旅馆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头顶慢慢飘走。
“不打算对自己说的话负起责任?”彩羽月继续煽风点火。她已经走到休息室门口,一手扶著门框,歪著头看他,裙摆隨著动作轻轻摆动。
这个女人真的没有一点身为女人该有的感性么?
“就是就是!”秋山明奈女士,姑且提醒一下,明奈女士现在的姓氏是多崎,不是彩羽————她坐在轮椅上,双手在胸前合十,眼睛亮晶晶的。
应该吧,他也有点搞不明白了。
“————我会负起责任的。”搞不明白的多崎步破罐子破摔。他说这话时闭上了眼睛,像是要逃避即將到来的现实。
所以他到底要负起什么责任呢————为了回应这次交易。
“这样啊,我会保持期待的,多崎同学。”彩羽月展露出温婉可人的微笑。她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微微弯起,整个人沐浴在休息室柔和的灯光里。
真是可怕,这个笑容究竟偷偷训练了多久?
他避开彩羽月的视线,看向秋山明奈女士。自光移动时,他注意到母亲轮椅的金属扶手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光。
他母亲重新坐上了轮椅,身上穿著“回到医院要换掉”的漂亮裙子,浅蓝色的布料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脸色红润健康,吹到半乾的乌髮刚刚过肩。几缕髮丝还带著湿意,贴在脸颊两侧。
已经过肩了啊,他心中突然不自觉地感嘆。这样一看,两年多的时间还挺快的。
“阿青!”秋山明奈向他旁边的父亲张开双手,手臂伸直,手掌向上摊开,像等待拥抱的孩子,“我身上现在很香喔!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啊————”多崎青逢先生站起身的时候,神情有些窘迫。他的耳朵微微发红,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看向彩羽月,用眼神询问。眉毛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彩羽月则拿出了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动作流畅自然。
他心领神会,也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时,指尖因为温泉泡得过久还有些发皱。
多崎青逢走到秋山明奈身前,弯身接受拥抱。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轻柔地环住了妻子。
“是,很香————”他的声音闷在妻子的肩头,有些模糊。
“是吧是吧~j”秋山明奈满意地晃了晃身体,轮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line上,彩羽月给他发了消息。
彩羽:符合医用標准。
他逐字看完,收起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注意到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十七。
多崎青逢鬆开了拥抱,应著明奈自己的要求,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完全覆盖住她的头顶。
两人一个弯腰一个仰头,说起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听到模糊的气音。
彩羽月继续打字,像是在同其他人发消息,只是通知般发了一条消息后,就收起了手机。她把手机放回隨身的小包里,拉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不到一分钟,走廊传来了令他略感熟悉的麵包香气。甜腻的焦糖味混合著黄油的醇厚,隨著空气流动慢慢瀰漫开来。
旅店的员工,端著復烤过的菠萝包。白色的瓷盘边缘镶著金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三枚全都撕开包装復烤了。麵包表面呈现出完美的金褐色,酥皮层层分明。
太多了吧——”他不由得用眼神质问彩羽月。眼睛微微眯起,传递出不赞同的信號。
彩羽月看了眼他母亲,用作示意。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dai病人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他接著问。这次他挑起一边眉毛。
彩羽月撩了下髮丝,几根头髮被別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不屑於继续理会他一般,移开视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景致上,那里有一丛被雨打湿的绣球花。
“菠萝包!”秋山明奈女士像孩子一样欢呼。她的双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拍打。
“三枚?”他父亲看到菠萝包的数量,也有些意外。眼睛微微睁大,视线在盘子和彩羽月之间来回移动。
“呼呼~我们一起分著吃嘛。”秋山明奈推动轮椅,凑到茶几前。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
原来是这样————他理解了。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怎么分呢?多崎家一家三口一人一个,那彩羽月怎么办?
母亲大概是要和彩羽月分一个菠萝包吧,考虑到她们在更衣室聊过的话————
“小月和小步分一个,我和阿青是大人,一人一个!”秋山明奈推翻他的推断,说出了正確答案。她说这话时挺起胸膛,摆出“我是大人”的骄傲姿態。
原来是这样!他究竟理解什么了————他在心里默默划掉了刚才的所有推测。
“母亲,我已经成年了来著,现在也是大人了。”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0
这里的未成年只有彩羽月一个。
“不行!”秋山明奈女士,已经双手捧起一枚菠萝包,手指小心地托著麵包底部,生怕酥皮掉落,严肃声明,“在妈妈面前,小步永远是孩子!”
“————”他看向彩羽月。目光里带著求救的信號。
事实上唯一的未成年在笑著旁观。她的笑容加深了,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但眼睛里依然是一片平静。
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蒙娜丽莎这种艺术品存在?害得他都不知道別的能够形容彩羽月此时表情的描述了。
“嗨~!小月~你们的菠萝包!”秋山明奈招呼他们过去,让多崎青逢把復烤后卖相最好的那枚菠萝包拿给他们。她指著盘中最大、色泽最完美的那一枚。
彩羽月接过麵包,转递给他。她的手指短暂地碰到了他的手背,触感微凉。
“分吧。”这可是她自己说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盖过。
“母亲她可没说要平分喔————”由於刚刚还在对彩羽月心怀感激,他在下手前还有些不忍心,忍不住出声提醒。他拿著麵包的手悬在半空。
“嗯,我相信多崎同学会做出正確的选择的。”彩羽月春风满面。她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在彩羽月和多崎夫妇的注视下,他下手了。手指捏住麵包两侧,微微用力。
一边大概是四分之一,另一边则足有四分之三。撕开时,麵包內部柔软的组织拉出细丝,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
犹豫片刻,指尖在鬆软的麵包体上陷下一个小窝,他最后还是选择把四分之三递给了彩羽月。动作有些僵硬,像是进行某种仪式。
“很有绅士精神呢~小步!”秋山明奈的话音里,夹杂著麵包烘烤的香甜气味。她咬了一小口自己的那份,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么复杂的词汇究竟是医院里哪个不守医德的傢伙教他母亲的?
“很绅士呢,多崎同学。”彩羽月嘴上恭维著,实际上却毫不客气地接过了属於她的那四分之三。她接过麵包时,手指灵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分食菠萝包的同时,他们拿好带来的东西,大大小小的包袋堆在脚边,在不清楚是店主还是便衣医生的中年男人恭送下,出了旅馆,坐上了回红十字病院的计程车。门童撑开大伞,为他们挡住淅淅沥沥的小雨。
不管是东京还是木足利这样的小城,计程车的价格都格外贵,但他们一来有需要在温泉用到的器械要带,二来彩羽月也不愿调用彩羽家的车,所以只能坐计程车了。灰色的计程车停在雨幕中,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多崎家原本是有一辆质量不错的正经汽车的,不是k—car那样玩具,但现在没有了。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瞥了一眼父亲,后者正小心地將轮椅收进后备箱。
在计程车上,明奈已经有些累了,也可能是泡温泉对身体感知的刺激太大的原因,比从病院来温泉旅馆时慵懒了许多。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彩羽月的肩膀上。
她坐在后座中间,左边是彩羽月,右边是多崎青逢。三个人挤在后排,空间显得有些侷促。
两个女孩说著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前座的人,多崎青逢在看著车窗外发呆。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隨著街灯的掠过忽明忽暗。
他坐在副驾驶,通过车內后视镜观察父母。镜面中的影像微微变形,却更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
身为母亲的明奈,偶尔会提高音量,问他一些喜欢男孩女孩、喜欢彩羽月哪里这种难以回答的问题。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时,司机都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一旦他说谎,彩羽月又特意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谎言。她的拆穿总是精准而平静,像在陈述天气。
最后只得充分学习在温泉里偷听到彩羽月自述的“仅限今天”的语言智慧,好让秋山明奈女士的期待不至於落空。每个回答都加上时间限定词,像是为未来的自己留好退路。
等不久的將来,秋山明奈女士重新成为多崎明奈女的时候,应该会明白他和彩羽月之间並不是未婚夫妇的关係吧————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复杂的轻鬆。
“吶吶,小步~!能再表演一遍上次表演的那个魔法吗?”
快到红十字病院时,母亲突然问他。她的声音里带著孩童般的期待,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闪发亮。
“啊————抱歉————那个魔法在表演前需要做一些准备的,现在表演不了来著————”他微微一愣。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可惜————还想让小月也见识一下小步的魔法呢。”秋山明奈有些遗憾地感嘆。
她的肩膀垮下来一点,整个人陷进座椅里。
那还是不要让彩羽月见识了————他不由得望向车窗外的足利街道。车窗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將窗外流动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快到红十字病院了,还有一个路口。
路过右侧有一家理髮店,老板娘很受欢迎,养了一只捲毛金犬————他记得。霓虹灯招牌在雨中闪烁著暖昧的粉色光芒。
“多崎同学还会魔法?”彩羽月有些好奇。她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平静中带著一丝探究。
“很厉害的魔法喔~不过效果我要保密向小月保密!这样等到小步將来主动表演给小月看的时候才会更喜欢————”秋山明奈说著,对彩羽月眨了眨眼,手指竖在唇前做出保密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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