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指挥大厅的废墟里,k部长扶著墙,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空气里满是烧焦的臭氧味,混著金属和塑料融化后的刺鼻气味。“盘古”的残骸像一座被雷劈过的山,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再发光。
“伤亡报告。”k部长声音沙哑,对著通讯器说。
“……狮鷲小队,阵亡率百分之七十三。雷霆队长重伤,正在抢救。”一个疲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欧洲区的法则锚点,只剩下阿尔卑斯山那一座了。”
“……全球法则共振病患者,百分之九十的症状得到缓解,但有百分之三……彻底数据化消散了。”陈菁的声音紧接著响起,她似乎在很远的地方,声音空洞。
k部长沉默地听著,拳头越攥越紧。他走到那块满是裂纹的主屏幕前,屏幕上,地球静静悬浮,那颗蔚蓝色的星球,看上去完好无损。
“赵立坚呢?”k部长问。
“他把自己锁在备用伺服器机房里了。”通讯器里传来助手的回话,“他说……他说要去给『盘古』收尸,谁也別打扰他。”
k部长知道赵立坚不是在收尸,那傢伙是捡到了新的玩具。那个从“虚无之眼”里解析出来的,代表“未定义”的黑色眼符。
“王贺怎么样了?”
“……还在轨道上飘著。”助手的声音有些犹豫,“医疗队上不去,那台『法则调律中枢』还在运行,没人能靠近。王贺他……和那台机器,好像成了一个东西。”
k部长抬头,仿佛能穿透上千米厚的岩层,看到那个在近地轨道上,用自己的命当燃料的疯子。
“那……小李呢?”他最后问。
“报告显示,李信教授已经返回京州大学宿舍。生命体徵平稳。”
k部长鬆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平稳?那个刚刚跟宇宙掰完手腕的存在,现在用“平稳”两个字来形容,怎么听怎么诡异。
“传我命令。”k部长对著通讯器,一字一句地说,“薪火小组,进入休整阶段。所有战损报告,三天內匯总到我这里。另外,告诉京州大学的校长,李信教授的安保等级,提到最高。”
京州大学,秋日的阳光洒在林荫道上。
一个坐著轮椅的青年,慢慢摇著轮子,从宿舍楼的方向过来。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学生,除了脸色有点苍白,还有那双过於平静的眼睛。
“快看,就是他!”
“听说就是他一个人,把『高级格式化』给懟回去了?”
“怎么可能,他看上去比我还小。而且……他还坐著轮椅。”
“我听我哥说的,他是薪火小组的秘密武器,代號『指挥家』!”
小李,或者说李信,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他只是平静地摇著轮椅,感受著阳光,感受著风,感受著身边每一个学生身上散发出的,或好奇,或敬畏,或怀疑的情感波动。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幽蓝色的水晶,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血肉之躯,更像一个外壳,一个为了“融入”这个世界而穿上的“衣服”。
他的口袋里,王贺送的那个丑陋的谐振器,正隨著他的心跳,发出微弱的共鸣。这让他感觉自己和这个吵闹的世界,还存在著一点真实的连接。
京州大学开学典礼。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校长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地介绍著学校的新成员。“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一位特殊的教授加入我们京州大学!他將负责我们新开设的『法则概论』课程。他就是——李信教授!”
聚光灯打向台侧。李信摇著轮椅,缓缓来到台前。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教授?他?”
“开什么玩笑!这不是前几天刚上热搜的那个『天才少年』吗?”
“一个坐轮椅的学生当教授?学校疯了吧!”
一个坐在前排,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金丝眼镜的青年,嘴角撇了撇。他叫周明,是量子物理系最有名的尖子生,也是一名觉醒者。他看著台上的李信,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看来,所谓的“地球乐章”,不过是一场失控的狂欢。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可以被计算的秩序,才是宇宙的真理。
第一堂“法则概论”课,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一半是选了课的学生,另一半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李信摇著轮椅来到讲台中央,赵立坚像个狂热的信徒,推著一个装满各种检测仪的小车,跟在他身后,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了记录本。
“大家好,我是李信。”李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上我的课,不需要带书,也不需要带笔。”李信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学生,“现在,请大家放下手里的东西,闭上眼睛。”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鬨笑和交头接耳。
“搞什么鬼?”
“行为艺术吗?”
“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李信没有理会,只是安静地等待著。慢慢地,还是有学生照做了。
“现在,用心去听。”李信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用耳朵,是用你们的身体,你们的意识。去感受,你身边那张桌子的『呼吸』,感受头顶那盏灯的『心跳』,感受整个宇宙,那无时无刻不在的脉搏。”
教室里一片死寂。几分钟后,鬨笑声更大了。
“哈哈哈哈,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食堂红烧肉的召唤!”
“教授,我感觉我的桌子在打呼嚕,是不是该送去修修?”
就在这时,那个叫周明的尖子生,猛地站了起来。
“李教授。”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著一种公式般的精准和冰冷,“我反对你这种故弄玄虚的教学方式。法则,是严谨的科学,不是虚无縹緲的感受。”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一串串复杂的二进位代码,在他手心凭空浮现,迅速构建成一个散发著幽蓝光芒的立方体能量场。
“这是我基於『看守者』残骸数据建立的『绝对静默』模型。”周明傲然道,“在这个能量场里,一切非標准法则波动都將被压制、归零。如果你所说的『心跳』真的存在,那么现在,它应该已经停止了。”
能量场迅速扩大,朝著讲台上的李信笼罩过去。赵立坚在角落里猛地站起来,刚想做什么,却被李信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信看著那个散发著冰冷秩序气息的立方体,脸上甚至没有一点表情。他只是抬起手,就像一个指挥家,在空中,轻轻地,做了一个拨弦的动作。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周明构建的那个“绝对静默”能量场,瞬间剧烈地抖动起来。构成它的二进位代码像一群受了惊的蚂蚁,疯狂乱窜。下一秒,“砰”的一声轻响,整个立方体,像个肥皂泡一样,碎了。
周明如遭重击,整个人晃了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被灌进了病毒的电脑。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严谨的法则逻辑,此刻变成了一团浆糊。他甚至连一个最简单的,让水杯悬浮的法则链都构建不出来了。
他被“格式化”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这……”角落里的赵立坚,看著这一幕,兴奋地浑身发抖,在记录本上疯狂写著,“不是压制!是『解构』!他直接在底层逻辑上,给对方的法则加了一个『不存在』的定义!我草!这他妈是降维打击!混沌教学法!这绝对是混沌教学法!”
教室里,再也没有人敢笑了。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讲台上那个坐在轮椅里的青年。
李信收回手,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他再次环视全场,平静地开口:“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作业是,用你们喜欢的任何方式,画出,或者写出,或者唱出,你今天感受到的,那个宇宙的心跳。”
“下课。”
说完,他摇著轮椅,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缓缓离开了教室。
当天深夜。全球各地,无数个角落。
一个在芝加哥交易所赔光了所有积蓄的交易员,在噩梦中惊醒,抓起笔,在纸上疯狂画下了一张扭曲的k线图。那张图里,充满了绝望的下跌和不甘的挣扎。
一个在亚马逊雨林里迷路的小女孩,靠著一棵古树睡著了。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翅膀上,是整个星空的图案。
一个莫斯科的地铁流浪歌手,喝得酩酊大醉,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用他那破旧的吉他,弹奏出了一段他自己也从未听过的,苍凉又宏大的旋律。
这些图画,这些文字,这些旋律,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溪流,通过法则的网络,匯入了一个共同的源头。
太阳系边缘,柯伊伯带。
那个由宇宙初生元素构成的巨大轮廓,那个自称为“评估中”的存在,第一次,主动调整了自身的频率。
它试图去“聆听”和“解析”这些从地球上传来的,充满了矛盾和混乱的“噪音”。
然而,它那基於绝对逻辑构建的感知系统,在接触到这些“噪音”的瞬间,就发出了过载的警报。
【错误……检测到高阶逻辑变异……】
【无法解析……无法定义……】
【请求……更高级別的『聆听』权限……】
在它的核心资料库里,地球这个目標的標籤,再次发生了变化。从“高阶逻辑变异体”,变成了一个让它无法理解的,全新的词汇——
“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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