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睁开眼,宿舍里没有黄毛敲键盘的噪音。
他坐起身,感觉骨头缝里都透著一股舒坦,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条。
“醒了,信爷?”
黄毛的声音从下铺传来,他正捧著手机,屏幕上是游戏胜利的结算画面。
李信愣了一下。
“你电脑……没卡?”
“嘿,邪了门了。”黄毛把手机一扔,从床上坐起来,“今天顺得跟吃了德芙似的,网速不抽风,队友不傻逼,连贏五把。”
他伸了个懒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
“感觉今天空气都甜点儿。”
李信没说话,他走到阳台,看到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早起晨练的学生脸上也没有那种没睡醒的烦躁。
一切都显得格外和谐。
他只当是昨天那场情感共鸣的后遗症,让自己的感官变得敏锐了。
京州大学图书馆,三楼角落。
周明面前的屏幕上,一根代表著“愤怒”情绪的红色尖刺,在触碰到一条代表“求索”的蓝色波纹后,瞬间被抚平,变成了一段平稳的绿色曲线。
“不是抵消,也不是覆盖。”
周明扶了扶眼镜,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从工厂记录下的数据,和昨天课堂上收集的法则波形,翻来覆去对比了一整夜。
“它保留了能量,却改变了结构。就像……把一块煤炭,重新排列原子结构,变成了钻石。”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发冷,又无比兴奋。
他关掉电脑,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快步走出图书馆。
他需要验证。
他需要找到那个移动的“反应堆”。
周明像个猎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著,手里的仪器屏幕上,无数杂乱的波纹在跳动,代表著成千上万个学生混杂的情绪。
忽然,他停下脚步。
他看到李信正从前面的林荫道走过。
他举起仪器,对准了李信的背影。
屏幕上,那些狂乱的,犬牙交错的波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所有曲线都变得平滑,有序,像一首被精心编排过的交响乐。
周明手都在抖。
“真的是他。”
他看到李信走进食堂,他也跟了进去。
他看到李信排队打饭,周围拥挤的人群,没有发生一次推搡和爭吵,连打菜阿姨的手都没有抖。
“情绪奇点……”
周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这个词。
“一个无意识的,行走的,法则稳定器。”
他决定了,从今天开始,他要记录下这个“奇点”的所有移动轨跡和行为模式。
京州大学心理健康中心,三楼的辅导室。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微笑著给面前的女生倒了一杯温水。
他的胸牌上写著:特聘心理辅导员,方哲。
“所以,你觉得最近压力很大,对吗?”方哲的声音温和,像春天的风。
“嗯。”女生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快期末了,论文,考试,还有社团的事……感觉脑子要炸了。”
“闭上眼睛,试著听我的引导。”方哲的声音放得更缓,“想像一下,你站在一片平静的湖边,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你所有的烦恼,就像一颗颗石子,被你扔进了湖里。”
“它们沉下去了,对吗?湖面又恢復了平静。”
女生脸上的紧张神色,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
“对,沉下去了……”
“很好。”方哲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记住这种感觉,当你再感到焦虑时,就回到这片湖边。真正的强大,源於內心的绝对平静。”
女生离开后,脸上带著一种轻鬆又有些空洞的表情。
方哲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那些充满活力的学生。
“真是个好地方。”他自言自语,“土壤肥沃,而且,好像还有人在帮忙提前鬆土,省了我不少力气。”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正在食堂吃饭的李信身上。
李信觉得今天的图书馆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翻书的躁动,连远处空调的嗡鸣声,都显得格外有节奏。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一本《西方艺术史》。
不远处,一对情侣压低了声音在爭吵。
“你为什么又要刪我好友?”女生的声音带著哭腔。
“我都说了那是误会,你讲点道理行不行?”男生的声音很不耐烦。
两人的情绪像两团打结的毛线,散发出的负面波动,打破了这片寧静,让李信觉得有些刺耳。
他下意识地,用食指在木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像一颗水滴落入深潭。
那对爭吵的情侣,忽然都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著对方,眼里的火气迅速褪去。
“对不起……”男生先开了口,声音软了下来,“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女生摇摇头,也小声说:“我也有错,太敏感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化解了。
两人牵著手,悄悄离开了图书馆。
李信眨了眨眼,只当是自己看书看得投入,没太在意。
他不知道,在图书馆的另一个角落,周明手里的仪器屏幕上,刚才那两股剧烈衝突的红色波形,在“咚”的一声后,瞬间被一条柔和的粉色曲线连接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对称的心形。
周明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京州地下指挥大厅。
一块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红色警报。
“报告部长!”赵立坚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情感频率对齐算法』捕捉到一次高精度微观法则矫正事件!”
他把图书馆的监控画面调到主屏幕上。
“目標锁定,京州大学图书馆,一对情侣。矫正方式……未知。触发源……一次来源不明的,频率为120赫兹的低频声波。”
k部长看著画面里李信敲桌子的动作,沉默不语。
“他甚至没有动用法则。”赵立坚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他只是……敲了一下桌子。”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调律师这个世界。”k部长缓缓开口。
这时,陈菁的全息投影闪现出来。
“部长,『天网』最新数据匯总,京州大学的学生心理健康综合评分,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內,飆升了十二个百分点,创下了歷史新高。”
“这是好事。”赵立坚说。
“不。”陈菁的表情很凝重,她调出另一组数据,“但与此同时,学生的『情绪复杂度指数』,下降了百分之九。很多学生的七情六慾,正在被简化成『高兴』和『不高兴』两种基本模式。”
她指著一条数据曲线。
“这就像一幅色彩斑斕的油画,正在被人用橡皮擦,慢慢擦掉中间的过渡色,只剩下最扎眼的黑和白。”
赵立坚的脸色也变了。
“『牧歌』……”
k部长看著屏幕上,那个推广“压力释放冥想”的社团海报,上面寧静的蓝色,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换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k部长的声音很冷,“他们不再贩卖『死亡』,而是开始兜售一种廉价的『幸福』。”
“李信的『和谐磁场』,反而成了他们的掩护。他们躲在这片寧静的湖水下面,悄悄地往水里下毒。”
李信走出图书馆,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到“心灵港湾社”的海报前,围了不少学生,脸上都带著嚮往的神情。
校园里安静祥和,连风都好像变得温柔了。
可李信的心底,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这种所有人都掛著微笑的安静,听著,有点瘮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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