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盯著手机屏幕,那行字像一只停在白纸上的黑蚊子。
他动了动手指,想回一个“你谁?”,又觉得多余。最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著整个世界。
“信爷,又睡?”黄毛的脑袋从下铺探上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不能老本儿都不花啊。起来走走,不然发霉了。”
李信没理他。
黄毛自顾自地说著:“哎,你看论坛没?『秩序之光』那帮装逼犯又冒头了,说要搞什么辩论赛,辩题叫什么……『情感是不是你丫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我呸。”
“吵。”李信从被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
话音刚落,宿舍门被人猛地推开。
“李信!”
周明一阵风似的衝进来,脸上是混合著焦急和愤怒的红晕。他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像是捏著仇人的脖子。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他把传单拍在李信的床头桌上。
李信懒得动,眼皮都没抬。
“秩序之光!他们又回来了!”周明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要开辩论赛,就在今晚,阶梯教室!社长还是那个张伟!”
“上次被你一巴掌打回娘胎的那个。”黄毛在旁边补充。
“他不一样了!”周明一把扯开李信的被子,“他不是在宣扬『归零』,他在……他在歪曲你的理论!”
李信被冷风吹得皱起眉,不情愿地坐起身。
周明指著传单,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他们说,情感是低效的噪音,必须被『理性』调律和引导,才能发挥正面作用!他们把你当成了某种高级的『情感过滤器』!他们想把你变成他们的神!”
“好事啊。”黄毛插嘴,“信爷当神,我当个护法,以后考试还不是门门一百分。”
“这不是好事!”周明吼道,“这是在阉割!他们只想要结果,不想要过程!他们想把一首交响乐,变成一段滴答滴答的节拍器!”
李信听著他的话,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现在只想喝水,睡觉。
“我不去。”他重新躺下,拉起被子。
“你必须去!”周明急了,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你得亲眼看看,他们是怎么把你的歌,唱成一首安魂曲的!”
李信的病还没好利索,浑身发软,被他这么一拽,直接从床上滑了下来。
“靠,周明你他妈搞谋杀啊!”黄毛嚇了一跳,赶紧过去扶。
周明也愣住了,看著李信苍白的脸,手足无措。
李信扶著床沿站稳,嘆了口气。
“走吧。”他说,“去哪儿?”
去晚了,头疼。不去,现在就头疼。
阶梯教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空气里没有荷尔蒙的味道,只有一股类似消毒水的,冰冷理性的气息。台下坐满了学生,一个个腰杆笔直,表情严肃,不像来看辩论,倒像是来参加一场追悼会。
李信被黄毛和周明夹在中间,找了个后排的角落坐下。他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让所有人都看不见。
第一排正中间,坐著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微笑著看著台上。方哲,新来的心理辅导员。他的笑容很温和,像一张画出来的面具。
辩论开始了。
正方代表,秩序之光的社长张伟,站到了台前。
他不再是那个眼神空洞的木偶,也不再是那个崩溃痛哭的男孩。他穿著笔挺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像一把刚开刃的手术刀。
“各位同学,晚上好。”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今天,我们不谈玄学,只谈效率。情感,从生物学角度看,是远古祖先留下的应激反应。它在躲避剑齿虎时很有用,但在我们解微积分时,只会帮倒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愤怒,让我们失去判断。悲伤,让我们浪费时间。狂喜,让我们看不清现实。这些,都是我们大脑里需要被修復的bug。而『理性』,就是最好的杀毒软体。”
台下一片安静,只有几声压抑的咳嗽。
“有人会说,情感是灵感的来源。那么我请问,阿基米德发现浮力定律,靠的是在浴缸里高兴得手舞足蹈,还是靠日復一日的枯燥计算?”
周明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妈的,偷换概念!”他低声骂道。
反方的一个女生站起来反驳,她引经据典,从拜伦的诗歌说到梵谷的向日葵,试图证明情感的伟大。
可她的声音,在这片冰冷的空气里,显得那么无力。每当她提到一个充满激情的例子,张伟就会用一个冷静的数据或者一个逻辑模型,轻易地將其解构。
“所以,这位同学的意思是,我们为了画出几幅画,寧愿忍受一个会割掉自己耳朵的,不稳定的作业系统吗?”张伟微笑著反问。
女生涨红了脸,坐了下去。
轮到正方三辩总结陈词。一个瘦高的男生走上台,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里捏著厚厚一叠稿子。
他开始陈述,逻辑很清晰,引用的论据也很充分。但他太紧张了,说到一半,忽然忘词了。
空气瞬间凝固。
台下上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鼓励,只有审视和评判。
男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完了。”周明绝望地闭上了眼。
李信看著台上那个快要被沉默压垮的男生,感觉有些烦躁。这气氛,比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还难受。
周明之前塞给他一支铅笔,让他记录要点。他根本没听,只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著玩。
此刻,他食指和中指一错,铅笔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
笔尖划过一道微弱的弧光,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
台上,那个男生身体猛地一震。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稿子都消失了。那股让他窒息的紧张,那股害怕出丑的恐惧,突然变成了一股不顾一切的,灼热的衝动。
他想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
“我……”他终於发出了声音,嘶哑,乾涩。
他扔掉了手里的稿子,纸张散落一地。
“我的论点是……逻辑至上。”他看著台下的方哲,又看向张伟,最后目光落在散落的稿纸上。
“可我现在忘了我的逻辑是什么了。”
台下一片譁然。
“我只知道,我站在这里,很害怕,很丟脸。”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大了起来,“但是,如果追求真理的路上,连犯错和出丑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追求的,还是真理吗?还是只是一份永远不会出错的標准答案?!”
他的话毫无逻辑,甚至是在推翻自己一方的观点。
“一个不敢问『愚蠢问题』的头脑,怎么可能得到一个『聪明答案』?我们用逻辑去证明情感是阻碍,这个行为本身,难道不正是被『追求正確』这种最大的情感绑架了吗?!”
像一声惊雷,在死寂的教室里炸开。
那些被“理性”压抑住的,躁动的,混乱的念头,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同时甦醒。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对?”
“错了又怎么样?”
“我就是想不通这道题,我就是想骂人!”
冰冷的空气被点燃了。
坐在第一排的方哲,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感觉到,自己精心编织的那张由“冷静”和“秩序”构成的法则之网,被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从最中间,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无数混乱的,带著个人情绪的“脏数据”,像决堤的洪水,倒灌进他的感知。
他感觉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种他以为早已被自己彻底清除的情绪,像一条毒蛇,从他意识的最深处,探出了头。
是恐惧。
“说完了。”李信打了个哈欠,推了推旁边的周明,“可以走了吗?有点饿。”
周明呆呆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支还在转动的铅пoв。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地下指挥大厅,k部长和赵立坚正看著屏幕上的实时转播。
“他……他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立坚扶了扶眼镜,喃喃自语,“他就只是……转了一下笔。”
“他把对方的『紧张』,调律成了『求索』。”k部长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用一个悖论,干掉了一堆逻辑。”
k部长看著屏幕里那个一脸睏倦的年轻人。
“通知雷霆,把对那个姓方的监控等级,提到最高。”
辩论会不欢而散。
方哲独自一人回到心理健康中心的办公室,他关上门,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陌生的惊惶。
他发出的那条简讯,是他精心设计的第一步,一根探入目標的蛛丝。
他以为会得到一个回应,一个愤怒的质问,或者一个困惑的探寻。
他什么都没得到。
对方甚至没有理会他。
然后,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称之为“反击”的方式,把他整个棋盘都掀了。
方哲伸出手,轻轻触摸著自己冰冷的镜中倒影。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
他要净化的,到底是一个混乱的灵魂,还是一个他根本无法定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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