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著了火的棉花,又干又疼。
他挣扎著坐起来,脑袋里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装了回去,酸软无力。
“醒了,信爷?”
黄毛的声音从下铺传来,他没戴耳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但音量明显比平时小了很多。
“水……”李信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等著。”
黄毛麻利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拿起暖水瓶和李信的杯子,倒了满满一杯热水,又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包感冒冲剂撕开倒了进去。
一股廉价的甜香在空气里瀰漫开。
“给,趁热喝了。”黄毛把杯子递到他床边,“你昨晚回来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躺下就没动静了,今早一摸你额头,好傢伙,能煎鸡蛋了。”
李信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谢了。”
“客气个屁。”黄毛坐回自己椅子上,回过头来,“不过信爷,你昨晚是真的牛逼。你看校园论坛,都炸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李信。
屏幕上,一个帖子的標题被顶得老高——【八一八昨晚迎新晚会上的神级指挥,一根萤光棒拯救一个乐队!】
下面是一段偷拍的模糊视频。
视频里,昏暗的观眾席角落,只有一个蓝色的光点,固执地、有节奏地敲击著。
“看到没?全场就你一个打拍子打对了!”黄毛一脸的与有荣焉,“那主唱后来都发帖感谢你了,说你是他的光,他的电,他的神话!”
李信喝了一口热水,甜腻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他看著视频里那个孤单的光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昨晚很吵,很热,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嚏!”
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得了得了,你赶紧躺下吧,病號就別操心天下大事了。”黄毛摆摆手,重新戴上耳机,“我帮你请好假了,今天你就在宿舍当大爷。”
李信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宿舍里只剩下黄毛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李信闭上眼,那股熟悉的,来自外界的嘈杂情绪流似乎被隔绝了。
一种陌生的暖意,从胃里,慢慢地,流向四肢百骸。
他手背上那枚黯淡的幽蓝色印记,在被子遮挡的黑暗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像萤火一样柔和的光。
京州地下指挥大厅。
赵立坚像只打了鸡血的猴子,在巨大的全息屏幕前手舞足蹈。
“部长!成了!成了!”
他指著屏幕上一团由无数彩色线条构成的,混乱不堪的数据模型。
“我把它命名为『逆熵情感编码器』!一个全新的防御逻辑!”
k部长端著他那万年不变的茶杯,面无表情地看著屏幕。
“说人话。”
“简单说,就是一道用噪音做的防火墙!”赵立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著狂热的光,“我们以前的思路是『过滤』、『屏蔽』,但事实证明,只要有逻辑,就会被破解。但这个不一样!”
他把昨晚演唱会现场的热力图调了出来。
“你看这里,『狂喜』、『激动』、『躁动』……这些原始的,毫无逻辑的情感,在李信的无意识引导下,形成了一种高强度的共鸣。『牧歌』的净化系统根本无法处理这种『脏数据』,直接被撑爆了!”
“所以?”k部长抿了口茶。
“所以我们不用再追求『纯净』和『秩序』了!我们把普通人自发的、混乱的情感波动全部收集起来,编码成一种『情绪病毒』。它什么都不防御,它只负责一件事——感染!”
赵立坚的声音越来越高。
“对方的『净化』系统只要敢接触我们的网络,就会被这种由几亿种负面情绪组成的『病毒』瞬间污染!他们想净化我们的世界,我们就先把他们的系统变成一个垃圾场!”
k部长放下了茶杯。
“可靠性。”
“绝对不可靠!”赵立坚一摊手,理直气壮,“但它够乱!就像你没办法预测一个喝醉的疯子下一步会往哪走!这套防御体系的核心,就是彻底放弃逻辑!”
k部长沉默了片刻。
就在这时,陈菁的全息投影闪现在指挥大厅中央。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凝重。
“部长,情况有变。”
“说。”
“『天网』截获了『牧歌』组织內部最高级別的加密通讯。昨晚迎新晚会的事件,导致他们潜伏在京州大学的一位『寂静行者』被情感洪流衝垮,精神永久性崩溃。”
赵立坚吹了声口哨。“干得漂亮。”
陈菁没有理他,继续说道:“他们的系统评估,將这种现象定义为『混乱法则污染』。根据最新情报,他们正在派遣一位更高级別的成员,代號『寂静主教』,潜入京州。”
“目標是谁?”赵立坚问。
“李信。”陈菁的声音很沉,“他们的计划,不是物理清除。而是进行『深度心理干预』。”
“什么意思?”
“『牧歌』认为,李信是一切混乱的源头。但他的法则波动太隱蔽,无法被常规手段锁定。所以他们准备从內部攻破。”陈菁调出一份分析文件,“『寂静主教』擅长的,是潜入目標的潜意识,找到对方最脆弱的情感裂缝,然后从那里,把对方彻底『净化』成一个绝对冷静、没有情感的躯壳。”
整个指挥大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赵立坚脸上的兴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
“心理战……”
“是的。”陈菁点头,“比任何物理衝突都更危险。因为战场,在李信的脑子里。我们……没办法插手。”
k部长看著屏幕上李信宿舍的监控画面,那个年轻人正裹著被子蒙头大睡。
他沉默了许久,拿起桌上的內部通讯器。
“雷霆,带你的人,二十四小时便衣轮班,给我盯死京州大学心理健康中心新来的那个姓方的。”
遥远的,冰冷的宇宙深处。
那只由纯粹的“无”构成的黑色眼球,內部的数据流前所未有的混乱。
【警告:检测到目標星球出现高能情感爆发事件。】
【情感类型定义:狂喜、青春期悸动、集体性非理性亢奋……】
【逻辑衝突:该能量波动未遵循『熵增定律』,其混乱结构反而增强了目標星球的『存在韧性』。】
【无法理解。】
【启动『情感演化树』模擬程序。】
【输入变量:感动。输入变量:希望。输入变量:不甘。输入变量:爱……】
【模擬开始……】
【错误。错误。推演路径出现无限分支,无法收敛。】
那只巨大的眼球,第一次停止了“扫描”与“评估”。
它像一个最顶级的围棋ai,在面对一个孩童毫无章法的胡乱落子时,陷入了长久的宕机。
李信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天都黑了。
他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烧也退了。
黄毛正坐在他对面,一边吃泡麵,一边盯著电脑屏幕。
“醒了?饿不饿?我这还有一桶。”
“不饿。”
李信坐起身,感觉嗓子还是有点干。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
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昨晚的歌,很好听。能为我一个人,再唱一次吗?”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