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的空气是黏的,混著外卖盒子里残留的油脂味和黄毛身上三天没洗澡的汗味。
“完了,完了完了,这次真的要掛了!”
黄毛顶著一头鸡窝似的黄髮,两眼通红地盯著电脑屏幕上的成绩单,嘴里反覆念叨著,像一台卡壳的复读机。
他身上散发出的焦虑,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李信的神经上。
烦躁。
一股纯粹的,无法疏导的烦躁感,从李信的胸口堵到喉咙。他现在就像一个拆除了所有滤波器的收音机,被迫接收著方圆十米內所有频道发出的杂音。
而黄毛,就是那个功率最大的劣质电台。
“信爷,你物理考得咋样?最后那道大题你会做吗?我他妈连题目都没看懂!”黄毛转过椅子,哀嚎著望向李信。
李信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大学物理基础》,翻开。
f=ma。
一行简单的公式,印在泛黄的书页上。
过去,他能从这几个简单的字母里,看到星辰运转的轨跡,感受到宇宙最底层的节律。
现在,它就是f,就是m,就是a。一堆毫无生命的黑色符號。
那扇通往宇宙交响乐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还顺便把他的耳朵给堵了。
“唉,不问你了,问了也白问,你个学神。”黄毛见李信没反应,自討没趣地转了回去,继续对著屏幕唉声嘆气。
李信合上书,站起身。
“去吃饭。”
“哦,帮我带一份唄,扬州炒饭,加个蛋。”黄毛头也不回地喊。
李信没应声,抓起饭卡,推门走了出去。他需要换一个频道,哪怕只是从重金属摇滚,换到菜市场的嘈杂。
京州大学的校园里,人来人往。
夏末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穿著对襟长袍的男人,突兀地站在通往食堂的主路上,像是从某个古装剧片场里走错了地方。他们周围的学生来来往往,却好像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怪异。
“师兄,就是这里了。”一个年纪稍轻的青年开口,他的眼角有几道天生的奇特纹路,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傲慢。“那股法则余韵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所大学里。但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皱起眉,脸上满是嫌弃。
“像一块上好的丝绸,被泼了一桶猪油。到处都是凡俗的、混乱的、毫无价值的波动。噁心。”
被他称为“师兄”的男人,正是那天在茶馆里喝茶的中年男人。他背著手,神態悠閒,目光扫过那些嬉笑打闹的学生,像在看一群聒噪的麻雀。
“耐心点,师弟。”他开口,声音平淡,“能引动地脉,奏响『地球乐章』的残篇,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他既然想偽装成麻雀,我们就陪他玩玩。看看这只麻雀,到底能装到几时。”
青年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不屑更浓了。
在他看来,这种躲藏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懦弱。
食堂里永远是这副样子。
打饭窗口前排著长长的队,饭菜的香气、汗味、洗洁精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属於大学生活的气味。
李信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刚扒了两口饭,不远处就爆发出一阵爭吵。
“阿姨!你这手抖得也太厉害了吧!你看你给前面那女生打的肉,再看看我的!我给的钱比她少吗?”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胖子,端著餐盘,对著打饭阿k姨吼道。
打饭阿姨也不是省油的灯,锅铲在铁盘上敲得噹噹作响。
“就这么多!爱吃不吃!下一个!”
“嘿!你这什么態度啊!”
胖子的怒火,阿姨的不耐烦,两种尖锐的情绪像两把钝刀子,在李信的耳朵里来回刮。
他烦躁地皱起眉,只想这噪音快点消失。
不远处,那个穿著长袍的青年也走进了食堂。他看到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粗鄙,不堪入目。”他低声自语。
一股微不可查的波动,从他身上散开,像一圈无形的涟漪,试图抚平那两个凡人的爭执。这是他们“法则遗族”入门的法门,“清心咒”,能平復心绪,消弭爭端。
然而,那圈涟漪刚扩散出去不到半米,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青年身体一震,眼角那几道纹路都绷紧了。
“怎么回事?”
他的清心咒,竟然被……化解了?不,是直接被削弱到近乎於无!这片被“猪油”覆盖的地方,竟然能压制他的法则?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李信,被那场爭吵搅得彻底没了胃口。
他烦躁地拿起筷子,无意识地在瓷碗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一声,没有任何力量,没有任何法则。只是一个被噪音弄得心烦的普通人,下意识发出的,一点小小的动静。
声音很轻,却像往一锅沸油里滴进了一滴冷水。
那个还在咆哮的胖子,突然卡壳了。他看著打饭阿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奶奶。
他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泄了一半。
“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胖子嘟囔了一句,端著盘子走了。
打饭阿姨也愣了一下,看著胖子的背影,哼了一声,继续给下一个人打饭。
一场即將升级的衝突,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那个“法则遗族”的青年,完整地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没有注意到李信那个小小的动作。
在他眼里,就是两个凡人吵到一半,自己熄火了。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更加轻蔑的神情,“这颗星球本身的『法则自愈』能力,竟如此原始、低效。只能处理这种螻蚁间的纷爭,难怪会被人轻易蒙蔽。”
他愈发觉得,那个藏起来的“大角色”,不过是个外强中乾的草包。
李信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只觉得耳边的噪音终於停了,世界清净了不少。他迅速扒完碗里剩下的饭,端著餐盘,起身离开。
经过那两个长袍怪人身边时,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吃完饭回宿舍打游戏的大学生。
“师兄,”青年看著李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对著身旁的中年男人说,“这地方太污浊了,我们还要待多久?”
中年男人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走向打饭窗口。
“不急。”他从袍子里摸出一张崭新的饭卡,递给打饭阿姨。
“来一份红烧肉,多打点汤。”
他看著阿姨毫不手抖地给他舀了一大勺,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想抓老鼠,总得先习惯一下老鼠洞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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